第四章 槐沅县
清晨六点，孙辉被闹钟吵醒。
他几乎一夜没睡好，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沙。简单洗漱后，他背上包出了门。去槐沅县的大巴在城东客运站，最早一班七点半。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，边走边吃。
大巴车上人不多，孙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子驶出城区，上了高速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，从柏油路变成黄泥路。一个半小时后，大巴驶入槐沅县客运站。
孙辉下了车。十八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才两岁，后来虽然每年清明会回来给父亲上坟，但都是在方家村和东郢村之间两点一线，从没在县城里停留过。今天他站在槐沅县的街道上，看着两边低矮的楼房和斑驳的墙面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打开手机导航。东郢村在县城北边，距离大约十公里。没有公交直达，他拦了一辆路边的三轮摩托，谈好价钱，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才到。
东郢村比十八年前更破败了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，但树干上多了好几个虫洞。几间平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，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孙辉沿着村道往里走，按照张兴中给的地址找到了王强的家。
那是一间红砖平房，院墙塌了半边，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电动车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，在放一档午间新闻。
孙辉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？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门从里面拉开，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口。四十五岁左右，方脸，寸头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，肚子微微凸起。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，像是刀伤。孙辉扫了一眼，没有多看。
“你好，请问是王强吗？”
男人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我叫孙辉。我想跟你聊聊赵芹芹的事。”
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后退一步，手按在门上，做出要关门的姿势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赵芹芹。你走。”
“王叔。”孙辉伸手挡住门，“赵芹芹死的那天晚上，你在孙氏集团大楼值班。你是唯一一个见过她的人。你辞职不干了，是因为有人给了你钱，还是有人威胁你？”
王强的脸抽了一下。他用力推门，但孙辉的手死死撑着。两个人僵持了几秒。王强忽然松了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凳子上，双手抱住了头。
“你别问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孙辉走进院子，把门带上。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下放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摊着一副没收拾的扑克牌，旁边有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。
“王叔，我不是警察。”孙辉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赵芹芹是我姐姐。同父异母的姐姐。她死之前给你添了麻烦，我知道。但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王强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眼袋很重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他看了孙辉一会儿，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信。
“你真是她弟弟？”
“真的。你可以去查。”
王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过了两分钟又走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U盘。
“这是赵芹芹出事前三天，她在停车场交给我的一样东西。”王强把U盘放在桌上，“她说如果有人问起来，就说不知道。她说这个东西能保我的命，也能要她的命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敢看。”王强苦笑了一下，“那天晚上，赵芹芹来找我，脸色很难看。她把U盘塞给我，说‘王叔，如果我出事了，把这个交给一个叫孙辉的人。’”
孙辉愣住了。
“她说……交给谁？”
“孙辉。她说你一定会来找我。”王强看着孙辉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，“所以刚才你报名字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孙辉拿起U盘，攥在手心里。赵芹芹死之前三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。她把东西交给了王强，并预料到孙辉会来找他。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姐姐，却对他这么信任。
“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她怎么上的楼顶？”
王强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那天晚上赵芹芹来找我，说她要上楼顶拿一样东西。她让我把监控关掉，说有人会来找她。我关了监控，然后就在停车场等着。后来我听到楼上有人喊了一声，等我跑出去看的时候，她已经掉下来了。”
“她上去见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在上去之前，接了一个电话。我听到她说了一句——‘你到底还是来了。’然后就上楼了。”
“电话是谁打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赵芹芹挂了电话之后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王强看着孙辉，“她说——‘王叔，如果我死了，别报警。报警没用。’”
孙辉攥紧了U盘。
“你为什么辞职？”
“第二天有人找到我。”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一个女的，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她给了我十万块钱，让我回老家，永远不要再回安秽省城。如果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，她说会让我消失。”
“那个女的，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多岁。个子不高，穿的很好，说话很温柔。但她的眼睛——”王强打了个寒颤，“她的眼睛是冷的。看我就像看一只蚂蚁。”
陈婉。孙辉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。
“王叔，你说她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哪只手？”
“左手。从手腕到手掌根。”
孙辉站起来，把U盘收好。他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王叔，这些钱你拿着。这几天如果有人在附近转悠，你就赶紧走。你帮了赵芹芹，也帮了我。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王强看着那几十块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孙辉走出王强家，站在村道上。中午的太阳很大，晒得地面发烫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张兴中打了电话。
“张所长，我拿到一个U盘。赵芹芹死之前交给保安的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还没看。但她说能保命也能要命。我觉得里面有关键证据。”
“你别乱来。拿回来，到我这里看。如果真是关键证据，我来处理。”
“好。我下午就回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沿着村道往北走。东郢村的北边就是孙家的祖坟。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父亲坟前。坟头上长满了荒草，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。旁边有一座小一些的坟，没有碑，土堆也矮了一截。
那应该是赵丽华的坟。
孙辉在父亲坟前蹲下来，拔了几把坟头的草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两座坟鞠了三个躬。
“爸。赵阿姨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赵芹芹的事，我会查到底。你们的事，我也会查。”
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孙辉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。他感觉到什么。回头一看，父亲的坟头上，有一缕淡淡的青烟正在升起，像有人点了三炷香。但坟前空无一人。
孙辉看了几秒钟，然后快步走回了村口。
他搭了一辆过路的三轮摩托回县城，再从县城坐大巴回安秽省城。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他直接去了派出所。张兴中已经在办公室等着，面前的电脑开着。
“U盘呢？”
孙辉把U盘递过去。张兴中接过来，插进电脑。
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张兴中双击打开。视频画面很暗，能看出是手机拍摄的。镜头晃动，像是在电梯里。然后画面稳定下来，定格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——二十八层。
电梯门打开。
一条走廊，铺着灰色的地毯，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双开门。赵芹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，很轻，带着颤抖：“我到了。”
画面向前移动。走到双开门前，赵芹芹伸手推开了门。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外是整个安秽省城的夜景。办公桌后面，坐着一个女人。短发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孙辉认得。陈婉。
陈婉看着赵芹芹，笑了一下。
“芹芹来了。坐。”
“陈姨，你叫我来，到底什么事？”
“你妈当年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赵芹芹没有说话。陈婉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赵芹芹面前。她抬起左手，摸了摸赵芹芹的脸。镜头清楚地拍到了她的手腕。一道长长的疤痕，从手腕延伸到手掌根。
“你和你妈长得真像。”陈婉的声音很温柔，“但你不该回来。不该改姓赵。不该查那些事。”
“陈姨，我妈是你害死的。”
陈婉笑了。
“你妈是自杀的。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。”她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，“和你一样。”
画面剧烈晃动。赵芹芹后退了一步，手机掉在地上，镜头对着天花板。只能听到声音。
“你别过来！”
“芹芹，你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爸。他当年要是答应了收购，你妈和你都不会死。”
“我爸是你们杀的！”
“是。但你找不到证据。”陈婉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“就像今天，你从这里掉下去，所有人都会说你是自杀。因为你妈妈就是自杀的。遗传。”
一声闷响。然后是死寂。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张兴中坐在椅子上，脸色铁青。孙辉站在他身后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“够了。”张兴中关掉视频，声音沙哑，“这个证据，够立案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孙辉说，“这只是赵芹芹死前的录像。她没有拍到陈婉推她。陈婉可以说赵芹芹是自杀，她只是‘恰好’在场。”
张兴中沉默了。
“但有一点她暴露了。”孙辉说，“她说‘你爸是你们杀的’。她说‘你妈是自杀的’。她承认了赵丽华的死和她有关。如果能把赵丽华当年的案子翻出来——”
“赵丽华是自杀，定性十年了。”张兴中叹了口气，“翻案需要新证据。这个视频只能证明陈婉在场，不能证明她动手了。”
“那你就先把这个视频存好。”孙辉站起来，“剩下的，我来找。”
他走出派出所，站在台阶上。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边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。手机响了，是四外婆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你四舅把四外公的东西整理好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拿？”
“过两天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四外婆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你四外公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，有个铁盒子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他说等他走了才能给你看。”
“盒子里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打开过。”
孙辉攥紧了手机。
“四外婆，你帮我打开看看。我现在就需要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四外婆应该是去开抽屉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声音重新响起，带着明显的惊讶。
“辉子，盒子里有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。”
“什么照片？”
“是你爸和赵丽华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，笑得很开心。照片后面写了字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着——‘如果我不在了，去找孙国栋。’”
孙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钥匙呢？钥匙是开哪里的？”
“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，上面写了一串数字。像是地址。”
“什么地址？”
“安秽省城，东城路，十七号。”
孙辉闭上眼睛。东城路十七号。他知道那个地方。那是安秽省城的旧城区，一片快要拆迁的老房子。
“四外婆，你帮我保管好。我明天就回去拿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站在夜色里，深呼吸了几次。照片。钥匙。地址。赵芹芹的U盘。王强的证词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孙国栋杀了孙双凛。陈婉杀了赵丽华。赵芹芹发现了真相，所以被灭口。
而他的手里，现在握着能证明这一切的碎片。
风吹过来，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。抬头看去，街对面路灯下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是四外公。但只有一瞬，就消失了。
孙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。只有一行字：
“别查了。否则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（第四章完）
他几乎一夜没睡好，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沙。简单洗漱后，他背上包出了门。去槐沅县的大巴在城东客运站，最早一班七点半。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，边走边吃。
大巴车上人不多，孙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子驶出城区，上了高速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，从柏油路变成黄泥路。一个半小时后，大巴驶入槐沅县客运站。
孙辉下了车。十八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才两岁，后来虽然每年清明会回来给父亲上坟，但都是在方家村和东郢村之间两点一线，从没在县城里停留过。今天他站在槐沅县的街道上，看着两边低矮的楼房和斑驳的墙面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打开手机导航。东郢村在县城北边，距离大约十公里。没有公交直达，他拦了一辆路边的三轮摩托，谈好价钱，颠簸了二十多分钟才到。
东郢村比十八年前更破败了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，但树干上多了好几个虫洞。几间平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，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孙辉沿着村道往里走，按照张兴中给的地址找到了王强的家。
那是一间红砖平房，院墙塌了半边，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电动车。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，在放一档午间新闻。
孙辉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？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门从里面拉开，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口。四十五岁左右，方脸，寸头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，肚子微微凸起。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，像是刀伤。孙辉扫了一眼，没有多看。
“你好，请问是王强吗？”
男人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我叫孙辉。我想跟你聊聊赵芹芹的事。”
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后退一步，手按在门上，做出要关门的姿势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赵芹芹。你走。”
“王叔。”孙辉伸手挡住门，“赵芹芹死的那天晚上，你在孙氏集团大楼值班。你是唯一一个见过她的人。你辞职不干了，是因为有人给了你钱，还是有人威胁你？”
王强的脸抽了一下。他用力推门，但孙辉的手死死撑着。两个人僵持了几秒。王强忽然松了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凳子上，双手抱住了头。
“你别问了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孙辉走进院子，把门带上。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下放着一张矮桌，桌上摊着一副没收拾的扑克牌，旁边有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。
“王叔，我不是警察。”孙辉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赵芹芹是我姐姐。同父异母的姐姐。她死之前给你添了麻烦，我知道。但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王强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眼袋很重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他看了孙辉一会儿，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信。
“你真是她弟弟？”
“真的。你可以去查。”
王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过了两分钟又走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U盘。
“这是赵芹芹出事前三天，她在停车场交给我的一样东西。”王强把U盘放在桌上，“她说如果有人问起来，就说不知道。她说这个东西能保我的命，也能要她的命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敢看。”王强苦笑了一下，“那天晚上，赵芹芹来找我，脸色很难看。她把U盘塞给我，说‘王叔，如果我出事了，把这个交给一个叫孙辉的人。’”
孙辉愣住了。
“她说……交给谁？”
“孙辉。她说你一定会来找我。”王强看着孙辉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，“所以刚才你报名字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孙辉拿起U盘，攥在手心里。赵芹芹死之前三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。她把东西交给了王强，并预料到孙辉会来找他。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姐姐，却对他这么信任。
“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她怎么上的楼顶？”
王强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那天晚上赵芹芹来找我，说她要上楼顶拿一样东西。她让我把监控关掉，说有人会来找她。我关了监控，然后就在停车场等着。后来我听到楼上有人喊了一声，等我跑出去看的时候，她已经掉下来了。”
“她上去见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在上去之前，接了一个电话。我听到她说了一句——‘你到底还是来了。’然后就上楼了。”
“电话是谁打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赵芹芹挂了电话之后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王强看着孙辉，“她说——‘王叔，如果我死了，别报警。报警没用。’”
孙辉攥紧了U盘。
“你为什么辞职？”
“第二天有人找到我。”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一个女的，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她给了我十万块钱，让我回老家，永远不要再回安秽省城。如果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，她说会让我消失。”
“那个女的，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多岁。个子不高，穿的很好，说话很温柔。但她的眼睛——”王强打了个寒颤，“她的眼睛是冷的。看我就像看一只蚂蚁。”
陈婉。孙辉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。
“王叔，你说她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哪只手？”
“左手。从手腕到手掌根。”
孙辉站起来，把U盘收好。他从兜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王叔，这些钱你拿着。这几天如果有人在附近转悠，你就赶紧走。你帮了赵芹芹，也帮了我。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王强看着那几十块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孙辉走出王强家，站在村道上。中午的太阳很大，晒得地面发烫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张兴中打了电话。
“张所长，我拿到一个U盘。赵芹芹死之前交给保安的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还没看。但她说能保命也能要命。我觉得里面有关键证据。”
“你别乱来。拿回来，到我这里看。如果真是关键证据，我来处理。”
“好。我下午就回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沿着村道往北走。东郢村的北边就是孙家的祖坟。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父亲坟前。坟头上长满了荒草，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。旁边有一座小一些的坟，没有碑，土堆也矮了一截。
那应该是赵丽华的坟。
孙辉在父亲坟前蹲下来，拔了几把坟头的草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对着两座坟鞠了三个躬。
“爸。赵阿姨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赵芹芹的事，我会查到底。你们的事，我也会查。”
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孙辉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。他感觉到什么。回头一看，父亲的坟头上，有一缕淡淡的青烟正在升起，像有人点了三炷香。但坟前空无一人。
孙辉看了几秒钟，然后快步走回了村口。
他搭了一辆过路的三轮摩托回县城，再从县城坐大巴回安秽省城。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。他直接去了派出所。张兴中已经在办公室等着，面前的电脑开着。
“U盘呢？”
孙辉把U盘递过去。张兴中接过来，插进电脑。
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张兴中双击打开。视频画面很暗，能看出是手机拍摄的。镜头晃动，像是在电梯里。然后画面稳定下来，定格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——二十八层。
电梯门打开。
一条走廊，铺着灰色的地毯，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双开门。赵芹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，很轻，带着颤抖：“我到了。”
画面向前移动。走到双开门前，赵芹芹伸手推开了门。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外是整个安秽省城的夜景。办公桌后面，坐着一个女人。短发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孙辉认得。陈婉。
陈婉看着赵芹芹，笑了一下。
“芹芹来了。坐。”
“陈姨，你叫我来，到底什么事？”
“你妈当年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赵芹芹没有说话。陈婉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赵芹芹面前。她抬起左手，摸了摸赵芹芹的脸。镜头清楚地拍到了她的手腕。一道长长的疤痕，从手腕延伸到手掌根。
“你和你妈长得真像。”陈婉的声音很温柔，“但你不该回来。不该改姓赵。不该查那些事。”
“陈姨，我妈是你害死的。”
陈婉笑了。
“你妈是自杀的。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。”她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，“和你一样。”
画面剧烈晃动。赵芹芹后退了一步，手机掉在地上，镜头对着天花板。只能听到声音。
“你别过来！”
“芹芹，你别怪我。要怪就怪你爸。他当年要是答应了收购，你妈和你都不会死。”
“我爸是你们杀的！”
“是。但你找不到证据。”陈婉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“就像今天，你从这里掉下去，所有人都会说你是自杀。因为你妈妈就是自杀的。遗传。”
一声闷响。然后是死寂。
视频到这里就断了。
张兴中坐在椅子上，脸色铁青。孙辉站在他身后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“够了。”张兴中关掉视频，声音沙哑，“这个证据，够立案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孙辉说，“这只是赵芹芹死前的录像。她没有拍到陈婉推她。陈婉可以说赵芹芹是自杀，她只是‘恰好’在场。”
张兴中沉默了。
“但有一点她暴露了。”孙辉说，“她说‘你爸是你们杀的’。她说‘你妈是自杀的’。她承认了赵丽华的死和她有关。如果能把赵丽华当年的案子翻出来——”
“赵丽华是自杀，定性十年了。”张兴中叹了口气，“翻案需要新证据。这个视频只能证明陈婉在场，不能证明她动手了。”
“那你就先把这个视频存好。”孙辉站起来，“剩下的，我来找。”
他走出派出所，站在台阶上。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边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。手机响了，是四外婆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你四舅把四外公的东西整理好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拿？”
“过两天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四外婆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你四外公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，有个铁盒子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他说等他走了才能给你看。”
“盒子里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打开过。”
孙辉攥紧了手机。
“四外婆，你帮我打开看看。我现在就需要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四外婆应该是去开抽屉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声音重新响起，带着明显的惊讶。
“辉子，盒子里有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。”
“什么照片？”
“是你爸和赵丽华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，笑得很开心。照片后面写了字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着——‘如果我不在了，去找孙国栋。’”
孙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钥匙呢？钥匙是开哪里的？”
“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，上面写了一串数字。像是地址。”
“什么地址？”
“安秽省城，东城路，十七号。”
孙辉闭上眼睛。东城路十七号。他知道那个地方。那是安秽省城的旧城区，一片快要拆迁的老房子。
“四外婆，你帮我保管好。我明天就回去拿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站在夜色里，深呼吸了几次。照片。钥匙。地址。赵芹芹的U盘。王强的证词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孙国栋杀了孙双凛。陈婉杀了赵丽华。赵芹芹发现了真相，所以被灭口。
而他的手里，现在握着能证明这一切的碎片。
风吹过来，他打了个寒颤。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。抬头看去，街对面路灯下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是四外公。但只有一瞬，就消失了。
孙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，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。只有一行字：
“别查了。否则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