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东城路十七号
孙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陌生号码，归属地不详。他回拨过去，关机。他把手机号码截图发给张兴中，让他帮忙查一下号码的来源。张兴中很快回复：虚拟号，查不到实名。
孙辉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没有回出租屋，而是直接去了东城路。
东城路在安秽省城的旧城区，离孙氏集团大楼大约三公里。这一片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，五六层高的筒子楼，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路灯坏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，照得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。路边停着几辆报废的面包车，轮胎都瘪了，车身上贴满了小广告。
孙辉找到了十七号。是一栋六层筒子楼，单元门早就没了，楼道里黑乎乎的，墙上喷着红色的“拆”字。整栋楼就剩两户还亮着灯，其余的窗户都黑洞洞的，玻璃碎了大半。
他走进去，打开手机手电筒。一楼到五楼，每层四户，门都锁着，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。到了六楼，顶层，只有一户。门是铁的，锈得很厉害，但锁看起来比其他的新。
孙辉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。四外婆傍晚在电话里说的地址，他记住了。但他没有钥匙，钥匙还在四外婆家。
他蹲下来，看了看锁孔。锁孔的型号很老，但锁芯是新的，最近才换过。门口的地上有一小撮灰，被人扫过。有人来过这里。
孙辉把手放在门板上，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四外公说过，他天生阴阳眼，能感知到一些东西。他试着去感受这扇门后面的气息。一股很淡的寒意从门缝里渗出来，像是冰窖里吹出来的风。
有东西在里面。或者，曾经有东西在里面。
正在这时，手机响了。张兴中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你在哪？”
“东城路十七号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。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，我——”
“我过来。”张兴中的语气很坚决，“二十分钟。你在楼下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下了楼，站在单元门口等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，缩了缩肩膀。
四外公没有出现。从王强家回来之后，四外公就一直没露过面。孙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但四外公是阴阳鬼差，应该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处理。
二十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停在路边。张兴中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。他走到孙辉面前，看了看那栋筒子楼。
“六楼？”
“六楼。”
两个人上了楼。张兴中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，孙辉跟在后面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。到了六楼，张兴中看了看门锁，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。
“张所长，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干警察之前干过几年锁匠。”张兴中把工具插进锁孔，耳朵贴着门板，手指轻轻转动，“这锁不难。关键是——”
咔嗒一声。锁开了。
张兴中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一股霉味和着灰尘扑面而来，孙辉忍不住咳了两声。张兴中用手电筒往里照。屋子不大，一室一厅，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、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盒子上落了一层灰，但灰尘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印。
有人来过。而且时间不久。
孙辉走过去。铁皮盒子没有上锁，他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几摞文件、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他先拿起笔记本翻开。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，是赵丽华的笔迹——“给芹芹，如果妈妈不在了。”
往下翻。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从赵丽华和孙双凛相识开始，到赵丽华进入孙氏集团工作，到孙双凛被孙国栋逼迫出售分店，到孙双凛拒绝后被“车祸”，到赵丽华发现真相后被迫“自杀”。
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。日期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。孙辉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陈婉动手。孙国栋指使。证据在保险柜。”
“张所长。”孙辉把笔记本递过去，“这够不够？”
张兴中接过笔记本，翻了几页，脸色越来越沉。“够了。这是赵丽华亲笔写的。加上赵芹芹的视频，加上王强的证词。三条证据链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“孙国栋。”
张兴中合上笔记本，点了点头。“但我得提醒你。孙国栋在安秽省经营了二十多年，政商两界都有关系。光凭这些，不一定扳得倒他。得把证据做成铁案，让谁也翻不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孙辉把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全部倒出来。有孙氏集团的内部账目复印件，有孙国栋和某些人的资金往来记录，有赵丽华当年在孙氏集团经手的项目合同。这些东西如果都是真的，足够把孙国栋送进去。
正在这时，张兴中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变了。
“谁？”
“王雷。”张兴中接起来，开了免提。
“张所长。”王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，“你在哪呢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刚刚有人报警，说东城路十七号有非法入侵。我带人过来看看。你猜怎么着？那栋楼是孙氏集团的产权。孙氏集团的法务刚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要追究入侵者的法律责任。”
张兴中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王雷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张所长，我劝你赶紧走。孙氏集团的保安已经在路上了。你要是被他们堵在里面，那就不好看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张兴中把手机攥得咯吱响。
“走。”他迅速把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塞进自己包里，“这些我带回去。你从后门走。别让他们看到你。”
“后门？”
“楼道尽头有个消防通道，通到后面的巷子。快。”
孙辉没有犹豫，抱起笔记本和信封，跟着张兴中出了门。楼道里已经能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。张兴中往楼下走，孙辉往楼道尽头跑。消防通道的门被铁丝缠着，他用力扯开，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，堆着建筑垃圾。孙辉翻过一堆碎砖，跳到另一条巷子里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。但怀里的笔记本和信封被他护得很好。
出了巷子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东城路十七号的楼下停着两辆车，一辆是张兴中的旧桑塔纳，另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，车身上印着孙氏集团的标志。
孙辉收回目光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。四外婆家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辉到了方家村。四外婆已经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。那张照片，父亲和赵丽华的合影，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，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赵丽华穿着一条碎花裙，笑得很好看。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辨认——“如果我不在了，去找孙国栋。”
四外婆把照片和钥匙交给孙辉，又递过来一个布包。“这是你四外公的几件旧衣服。他说你留着，有用。”
孙辉接过来。布包里是三件旧衣服，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一件黑色的棉袄，一件蓝色的工装。他摸了摸，中山装的内衬里好像有东西。他翻开内衬，里面缝着一个小口袋。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。
他展开纸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，画的是一条路和一个位置。路是安秽省城的东城路，位置标注的是十七号楼。地图下面写了一行字，是四外公的笔迹——“楼顶。水箱下面。”
楼顶的水箱下面。
孙辉把纸折好，收进口袋。他抬头看着四外婆家的屋顶，四外公的魂体正飘在那里，模模糊糊的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（第五章完）
陌生号码，归属地不详。他回拨过去，关机。他把手机号码截图发给张兴中，让他帮忙查一下号码的来源。张兴中很快回复：虚拟号，查不到实名。
孙辉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没有回出租屋，而是直接去了东城路。
东城路在安秽省城的旧城区，离孙氏集团大楼大约三公里。这一片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，五六层高的筒子楼，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路灯坏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，照得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。路边停着几辆报废的面包车，轮胎都瘪了，车身上贴满了小广告。
孙辉找到了十七号。是一栋六层筒子楼，单元门早就没了，楼道里黑乎乎的，墙上喷着红色的“拆”字。整栋楼就剩两户还亮着灯，其余的窗户都黑洞洞的，玻璃碎了大半。
他走进去，打开手机手电筒。一楼到五楼，每层四户，门都锁着，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。到了六楼，顶层，只有一户。门是铁的，锈得很厉害，但锁看起来比其他的新。
孙辉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。四外婆傍晚在电话里说的地址，他记住了。但他没有钥匙，钥匙还在四外婆家。
他蹲下来，看了看锁孔。锁孔的型号很老，但锁芯是新的，最近才换过。门口的地上有一小撮灰，被人扫过。有人来过这里。
孙辉把手放在门板上，闭上眼睛，集中精神。四外公说过，他天生阴阳眼，能感知到一些东西。他试着去感受这扇门后面的气息。一股很淡的寒意从门缝里渗出来，像是冰窖里吹出来的风。
有东西在里面。或者，曾经有东西在里面。
正在这时，手机响了。张兴中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你在哪？”
“东城路十七号。”
“你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。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，我——”
“我过来。”张兴中的语气很坚决，“二十分钟。你在楼下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下了楼，站在单元门口等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，缩了缩肩膀。
四外公没有出现。从王强家回来之后，四外公就一直没露过面。孙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但四外公是阴阳鬼差，应该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处理。
二十分钟后，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停在路边。张兴中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。他走到孙辉面前，看了看那栋筒子楼。
“六楼？”
“六楼。”
两个人上了楼。张兴中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，孙辉跟在后面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。到了六楼，张兴中看了看门锁，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。
“张所长，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干警察之前干过几年锁匠。”张兴中把工具插进锁孔，耳朵贴着门板，手指轻轻转动，“这锁不难。关键是——”
咔嗒一声。锁开了。
张兴中推开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一股霉味和着灰尘扑面而来，孙辉忍不住咳了两声。张兴中用手电筒往里照。屋子不大，一室一厅，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、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，盒子上落了一层灰，但灰尘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印。
有人来过。而且时间不久。
孙辉走过去。铁皮盒子没有上锁，他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几摞文件、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他先拿起笔记本翻开。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，是赵丽华的笔迹——“给芹芹，如果妈妈不在了。”
往下翻。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从赵丽华和孙双凛相识开始，到赵丽华进入孙氏集团工作，到孙双凛被孙国栋逼迫出售分店，到孙双凛拒绝后被“车祸”，到赵丽华发现真相后被迫“自杀”。
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。日期、地点、人物、对话。孙辉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陈婉动手。孙国栋指使。证据在保险柜。”
“张所长。”孙辉把笔记本递过去，“这够不够？”
张兴中接过笔记本，翻了几页，脸色越来越沉。“够了。这是赵丽华亲笔写的。加上赵芹芹的视频，加上王强的证词。三条证据链指向同一个人。”
“孙国栋。”
张兴中合上笔记本，点了点头。“但我得提醒你。孙国栋在安秽省经营了二十多年，政商两界都有关系。光凭这些，不一定扳得倒他。得把证据做成铁案，让谁也翻不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孙辉把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全部倒出来。有孙氏集团的内部账目复印件，有孙国栋和某些人的资金往来记录，有赵丽华当年在孙氏集团经手的项目合同。这些东西如果都是真的，足够把孙国栋送进去。
正在这时，张兴中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变了。
“谁？”
“王雷。”张兴中接起来，开了免提。
“张所长。”王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，“你在哪呢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刚刚有人报警，说东城路十七号有非法入侵。我带人过来看看。你猜怎么着？那栋楼是孙氏集团的产权。孙氏集团的法务刚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要追究入侵者的法律责任。”
张兴中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王雷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张所长，我劝你赶紧走。孙氏集团的保安已经在路上了。你要是被他们堵在里面，那就不好看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张兴中把手机攥得咯吱响。
“走。”他迅速把铁皮盒子里的文件塞进自己包里，“这些我带回去。你从后门走。别让他们看到你。”
“后门？”
“楼道尽头有个消防通道，通到后面的巷子。快。”
孙辉没有犹豫，抱起笔记本和信封，跟着张兴中出了门。楼道里已经能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。张兴中往楼下走，孙辉往楼道尽头跑。消防通道的门被铁丝缠着，他用力扯开，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一条窄巷，堆着建筑垃圾。孙辉翻过一堆碎砖，跳到另一条巷子里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手心全是汗。但怀里的笔记本和信封被他护得很好。
出了巷子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东城路十七号的楼下停着两辆车，一辆是张兴中的旧桑塔纳，另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，车身上印着孙氏集团的标志。
孙辉收回目光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。四外婆家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辉到了方家村。四外婆已经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。那张照片，父亲和赵丽华的合影，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，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赵丽华穿着一条碎花裙，笑得很好看。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辨认——“如果我不在了，去找孙国栋。”
四外婆把照片和钥匙交给孙辉，又递过来一个布包。“这是你四外公的几件旧衣服。他说你留着，有用。”
孙辉接过来。布包里是三件旧衣服，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一件黑色的棉袄，一件蓝色的工装。他摸了摸，中山装的内衬里好像有东西。他翻开内衬，里面缝着一个小口袋。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。
他展开纸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，画的是一条路和一个位置。路是安秽省城的东城路，位置标注的是十七号楼。地图下面写了一行字，是四外公的笔迹——“楼顶。水箱下面。”
楼顶的水箱下面。
孙辉把纸折好，收进口袋。他抬头看着四外婆家的屋顶，四外公的魂体正飘在那里，模模糊糊的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