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地下二层
孙辉和孙国梁回到省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。他在路上给张兴中打了三个电话，都没接。发出去的消息也显示未读。孙辉心里有些不安，让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派出所。张兴中的旧桑塔纳停在院子里，但办公室的灯是灭的。
孙辉让孙国梁在车上等着，自己下了车。刚走到派出所门口，手机响了。是张兴中。
“辉子，我在省厅。你别过来。赵立新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今晚要开紧急会议，讨论孙国栋的案子。他让我把证据全部带过去。”
“张所长，赵立新有问题。他是孙国栋的表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爸的鬼魂告诉我的。赵立新收了孙国栋的钱，压了赵芹芹的案子，还撤了当年我爸尸检的补充说明。他现在帮你，是想控制证据。”
张兴中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。“我已经到了省厅门口。证据还在我车上。我现在掉头走。”
“别走。你走了，他就知道你知道了。”孙辉脑子转得飞快，“你正常进去。把证据给他。但给他之前，先做一个备份。发到你自己手机上。”
“他如果检查呢？”
“他不会查你手机。他只会检查U盘和文件袋。你先把文件拍照存手机，然后把原件给他。他拿到原件，以为万无一失，就不会盯着你了。我趁他开会的时候，去档案室拿真笔录。”
张兴中犹豫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四外公会帮我。”
“……行。你小心。档案室在省厅大楼地下二层，旧档库在走廊最里面。门禁卡我有一张旧的，去年换新卡之后旧的没上交。应该还能刷开档案室的门，但旧档库的门是密码锁。”
“密码是多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听说旧档库的密码是每季度换一次。这个季度的密码，赵立新肯定知道。你能从他那拿到吗？”
孙辉想了想。从赵立新手里拿密码，不可能。但四外公能。四外公是鬼差，能在阴阳两界自由出入。活人的记忆，对鬼差来说，不一定有秘密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回到出租车上。孙国梁缩在后座，看起来又紧张又疲惫。孙辉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。“孙叔，你先去我租的房子待着。地址我发你手机。别开灯，别开门。等我回来。”
孙国梁点了点头，下车换了另一辆出租车走了。
孙辉快步走向省厅大楼。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绕到了大楼后面的消防通道。白天赵立新带他们走的时候，他记住了路线。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，他推开门进去，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。左手边是电梯间，右手边是安全楼梯。他走楼梯下到地下二层。
地下二层的灯光比楼上暗了很多，有些灯管在闪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铁皮档案柜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，上面印着“旧档库”三个字，旁边有一个电子密码锁。
孙辉走到门前，伸手摸了摸密码锁。金属的表面冰凉冰凉的。他闭上眼，轻声说：“四外公，帮我看看赵立新的记忆。旧档库的密码是多少？”
等了几秒。没有回应。孙辉又试了一次。还是没反应。他正要放弃，忽然感觉到手心一阵温热。银锁。他掏出银锁，锁的表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然后他听到了四外公的声音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小外甥。赵立新的记忆，我看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吃过药。一种能对抗灵体的药。有人给他的。所以他看不见鬼，鬼也读不了他的记忆。”
孙辉心里一沉。“谁给他的药？”
“孙国栋。孙国栋认识一个阴阳先生。那个先生给孙国栋和赵立新都配了这种药。所以他们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亏心事，却没有鬼魂去找他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密码锁的按键。你仔细看。1、3、7、9这四个键磨损最严重。赵立新记不住密码，所以他设的是最容易记的。试试1397。如果不对，试试1379。”
孙辉把银锁收好，盯着密码锁上的按键。果然，1、3、7、9四个数字的漆面比其他键磨损得更明显。他输入1397，红灯亮了一下，没有开。他又输入1379。咔嗒一声，铁门弹开了一条缝。
孙辉推门进去。旧档库里比走廊更暗，只有两排日光灯在闪。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，像是樟脑丸和杀虫剂混在一起。档案柜一排一排立着，上面贴着年份标签。他找到D区，然后找到7排。439号文件夹在架子最底层，被一堆旧案卷压着。
他抽出来，翻开。里面只有三页纸。第一页是赵丽华的亲笔签名，第二页是赵丽华的证言记录，第三页是赵立新的批注——“此笔录与案件定性不符，暂存。建议以现有证据为准结案。”
孙辉用手机把三页全部拍了照。然后把文件夹合上，塞回原位。
他站起来准备走。就在这时，旧档库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然后是赵立新的声音。
“有人进去了。把门堵住。”
孙辉的后背贴上了档案柜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赵立新带着两个人，打着手电筒在档案柜之间搜索。
“辉子。”四外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“往后退。最后面有一扇小门。是旧修的地下管道口。能通到楼外的排水沟。”
孙辉弯着腰，沿着档案柜往后跑。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身后扫来扫去。他跑到旧档库最深处，果然有一扇矮小的铁门，用铁栓插着。他拉开门栓，钻了进去。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管道通道，又黑又潮，脚下有积水。他爬了大约十几米，看到前方有光。是一个铁栅栏，外面是省厅大楼后面的排水沟。
他用力踹开铁栅栏，从排水沟里爬出来。浑身都是泥水，膝盖磕破了皮。他顾不上疼，掏出手机给张兴中打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辉子，你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赵立新在地下二层堵我。我跑出来了。”
“我这边也脱身了。赵立新开会开到一半，突然说有事出去了。我就知道不对劲。我已经把备份发给省纪委了。老赵在那边有熟人。”
“赵立新现在知道我拿到真笔录了。他可能会跑。”
“跑不了。省厅门口我刚才安排了人。他没有出大楼。”
孙辉沿着排水沟跑到省厅前面的街上。他浑身泥泞，像个流浪汉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他没有在意，站在路灯下，把手机里拍的三页笔录发给了张兴中。然后又发了一份给赵立新——不是，是发给了赵立新的上司，省厅纪检书记。电话号码是赵立新自己白天给张兴中的。
发完东西，他靠在路灯杆上，大口喘着气。银锁在口袋里又热了一下。然后他看到了四外公。四外公的魂体从路灯的光晕里浮现出来。比白天清晰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、下巴上的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立新会怎么样？”
“跑不掉。他收的钱、压的案、撤的报告，全都有证据。加上孙国梁的证词，他的罪名比孙国栋还重。”
孙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水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我自己。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大学生。现在满身泥巴站在省厅门口，手里攥着一个公安厅副厅级干部的证据。”
四外公也笑了。那个笑容跟生前一样，和蔼里带着一点得意。
“小外甥，你做得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四外公，还有一件事。赵芹芹的鬼魂。我爸说她没有去投胎。她在等赵立新落网。”
四外公的笑容收了起来。“赵芹芹的事，我来处理。她怨气太重，需要有人引导。我是鬼差，能做这个。”
“她想见我吗？”
“她想谢谢你。”四外公说，“但你见不见她，你自己决定。见了，她就能安心走了。不见，她也能走。只是会带着遗憾。”
孙辉想了想。“我见。”
四外公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晚上。老地方。你爸坟前。”
说完，四外公的魂体慢慢消散在路灯的光里。孙辉靠在路灯杆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浑身酸痛，膝盖火辣辣地疼。但他心里，比这一个月来的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手机响了。张兴中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赵立新在办公室被控制住了。他想从窗户跑，被拦住了。省纪委的人已经到楼下了。”
孙辉看着这条消息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。车开了没多远，他就睡着了。脑袋靠在车窗上，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把暖气开大了一点。
（第十章完）
孙辉让孙国梁在车上等着，自己下了车。刚走到派出所门口，手机响了。是张兴中。
“辉子，我在省厅。你别过来。赵立新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今晚要开紧急会议，讨论孙国栋的案子。他让我把证据全部带过去。”
“张所长，赵立新有问题。他是孙国栋的表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爸的鬼魂告诉我的。赵立新收了孙国栋的钱，压了赵芹芹的案子，还撤了当年我爸尸检的补充说明。他现在帮你，是想控制证据。”
张兴中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。“我已经到了省厅门口。证据还在我车上。我现在掉头走。”
“别走。你走了，他就知道你知道了。”孙辉脑子转得飞快，“你正常进去。把证据给他。但给他之前，先做一个备份。发到你自己手机上。”
“他如果检查呢？”
“他不会查你手机。他只会检查U盘和文件袋。你先把文件拍照存手机，然后把原件给他。他拿到原件，以为万无一失，就不会盯着你了。我趁他开会的时候，去档案室拿真笔录。”
张兴中犹豫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四外公会帮我。”
“……行。你小心。档案室在省厅大楼地下二层，旧档库在走廊最里面。门禁卡我有一张旧的，去年换新卡之后旧的没上交。应该还能刷开档案室的门，但旧档库的门是密码锁。”
“密码是多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听说旧档库的密码是每季度换一次。这个季度的密码，赵立新肯定知道。你能从他那拿到吗？”
孙辉想了想。从赵立新手里拿密码，不可能。但四外公能。四外公是鬼差，能在阴阳两界自由出入。活人的记忆，对鬼差来说，不一定有秘密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，孙辉回到出租车上。孙国梁缩在后座，看起来又紧张又疲惫。孙辉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。“孙叔，你先去我租的房子待着。地址我发你手机。别开灯，别开门。等我回来。”
孙国梁点了点头，下车换了另一辆出租车走了。
孙辉快步走向省厅大楼。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绕到了大楼后面的消防通道。白天赵立新带他们走的时候，他记住了路线。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，他推开门进去，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。左手边是电梯间，右手边是安全楼梯。他走楼梯下到地下二层。
地下二层的灯光比楼上暗了很多，有些灯管在闪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走廊很长，两边都是铁皮档案柜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，上面印着“旧档库”三个字，旁边有一个电子密码锁。
孙辉走到门前，伸手摸了摸密码锁。金属的表面冰凉冰凉的。他闭上眼，轻声说：“四外公，帮我看看赵立新的记忆。旧档库的密码是多少？”
等了几秒。没有回应。孙辉又试了一次。还是没反应。他正要放弃，忽然感觉到手心一阵温热。银锁。他掏出银锁，锁的表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然后他听到了四外公的声音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小外甥。赵立新的记忆，我看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吃过药。一种能对抗灵体的药。有人给他的。所以他看不见鬼，鬼也读不了他的记忆。”
孙辉心里一沉。“谁给他的药？”
“孙国栋。孙国栋认识一个阴阳先生。那个先生给孙国栋和赵立新都配了这种药。所以他们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亏心事，却没有鬼魂去找他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密码锁的按键。你仔细看。1、3、7、9这四个键磨损最严重。赵立新记不住密码，所以他设的是最容易记的。试试1397。如果不对，试试1379。”
孙辉把银锁收好，盯着密码锁上的按键。果然，1、3、7、9四个数字的漆面比其他键磨损得更明显。他输入1397，红灯亮了一下，没有开。他又输入1379。咔嗒一声，铁门弹开了一条缝。
孙辉推门进去。旧档库里比走廊更暗，只有两排日光灯在闪。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，像是樟脑丸和杀虫剂混在一起。档案柜一排一排立着，上面贴着年份标签。他找到D区，然后找到7排。439号文件夹在架子最底层，被一堆旧案卷压着。
他抽出来，翻开。里面只有三页纸。第一页是赵丽华的亲笔签名，第二页是赵丽华的证言记录，第三页是赵立新的批注——“此笔录与案件定性不符，暂存。建议以现有证据为准结案。”
孙辉用手机把三页全部拍了照。然后把文件夹合上，塞回原位。
他站起来准备走。就在这时，旧档库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然后是赵立新的声音。
“有人进去了。把门堵住。”
孙辉的后背贴上了档案柜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赵立新带着两个人，打着手电筒在档案柜之间搜索。
“辉子。”四外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“往后退。最后面有一扇小门。是旧修的地下管道口。能通到楼外的排水沟。”
孙辉弯着腰，沿着档案柜往后跑。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身后扫来扫去。他跑到旧档库最深处，果然有一扇矮小的铁门，用铁栓插着。他拉开门栓，钻了进去。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管道通道，又黑又潮，脚下有积水。他爬了大约十几米，看到前方有光。是一个铁栅栏，外面是省厅大楼后面的排水沟。
他用力踹开铁栅栏，从排水沟里爬出来。浑身都是泥水，膝盖磕破了皮。他顾不上疼，掏出手机给张兴中打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辉子，你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赵立新在地下二层堵我。我跑出来了。”
“我这边也脱身了。赵立新开会开到一半，突然说有事出去了。我就知道不对劲。我已经把备份发给省纪委了。老赵在那边有熟人。”
“赵立新现在知道我拿到真笔录了。他可能会跑。”
“跑不了。省厅门口我刚才安排了人。他没有出大楼。”
孙辉沿着排水沟跑到省厅前面的街上。他浑身泥泞，像个流浪汉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他没有在意，站在路灯下，把手机里拍的三页笔录发给了张兴中。然后又发了一份给赵立新——不是，是发给了赵立新的上司，省厅纪检书记。电话号码是赵立新自己白天给张兴中的。
发完东西，他靠在路灯杆上，大口喘着气。银锁在口袋里又热了一下。然后他看到了四外公。四外公的魂体从路灯的光晕里浮现出来。比白天清晰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、下巴上的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立新会怎么样？”
“跑不掉。他收的钱、压的案、撤的报告，全都有证据。加上孙国梁的证词，他的罪名比孙国栋还重。”
孙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水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我自己。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大学生。现在满身泥巴站在省厅门口，手里攥着一个公安厅副厅级干部的证据。”
四外公也笑了。那个笑容跟生前一样，和蔼里带着一点得意。
“小外甥，你做得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四外公，还有一件事。赵芹芹的鬼魂。我爸说她没有去投胎。她在等赵立新落网。”
四外公的笑容收了起来。“赵芹芹的事，我来处理。她怨气太重，需要有人引导。我是鬼差，能做这个。”
“她想见我吗？”
“她想谢谢你。”四外公说，“但你见不见她，你自己决定。见了，她就能安心走了。不见，她也能走。只是会带着遗憾。”
孙辉想了想。“我见。”
四外公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晚上。老地方。你爸坟前。”
说完，四外公的魂体慢慢消散在路灯的光里。孙辉靠在路灯杆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浑身酸痛，膝盖火辣辣地疼。但他心里，比这一个月来的任何时候都踏实。
手机响了。张兴中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赵立新在办公室被控制住了。他想从窗户跑，被拦住了。省纪委的人已经到楼下了。”
孙辉看着这条消息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。车开了没多远，他就睡着了。脑袋靠在车窗上，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把暖气开大了一点。
（第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