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坟前的告别
第二天晚上，孙辉又回到了东郢村。
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方魏婧以为他还在省城处理事情，张兴中以为他在出租屋休息。只有四外公知道他要来。或者说，是四外公安排了这一切。
月亮比上次圆了一些，但还是缺着一角。孙辉站在父亲的坟前，手里攥着那把银锁。银锁温温热热的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爸，我来了。”
坟前很安静。玉米地里的虫子在叫，远处有狗吠声，断断续续的。孙辉等了几分钟，什么都没发生。他正要开口再说话，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。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他转过身。赵芹芹站在三步外。
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马尾辫，白上衣，黑短裙，脸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。只是整个人是半透明的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凝成的人形。她的眼睛看着孙辉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四外公说你想见我。”
赵芹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脚尖离地面有一寸的距离。“那天晚上在斑马线上，是你救了我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那天傍晚，黑色奥迪冲过来的时候。你冲上来把我拉开了。虽然我已经死了，但我的魂魄还在那条路上徘徊。你拉住的，是我的魂。”
孙辉想起那个傍晚。那个马尾辫女孩。他当时以为自己救的是一个活人。
“所以那个女孩真的是你？”
“嗯。我的魂在出事之后，一直在大厦附近游荡。有时候我会走到街上，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那天看到那辆奥迪，我吓傻了。虽然我已经死了，但被车撞死的感觉太痛苦了。我不想再被撞一次。”
孙辉的鼻子有些发酸。一个已经死了的人，还怕再死一次。
“赵芹芹，你妈妈的事，你爸的事，我都查清楚了。陈婉认了罪。孙国栋也跑不掉。赵立新今天也被抓了。”
赵芹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光，从她半透明的脸上透出来，像是烛火在灯笼里晃了晃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姐。”
赵芹芹笑了。那个笑容让她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，酒窝深深地陷下去。“你比我小一岁。我查过。你1999年生的，我1998年。”
“你查过？”
“嗯。我在网上搜过你。你在南湖中学读过书，后来转学到了安秽省城。你喜欢打篮球，但打得不好。你有一个同学叫高然，跟你关系很好。你妈方魏婧，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弟弟。”
孙辉愣住了。“你知道我这么多？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赵芹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从妈妈留下的东西里知道了你爸的事。我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。我想找你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一个死了的人，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说——‘我是你姐姐’，太奇怪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嗯。我在大厦顶楼待着的时候，一直在想。如果你来找我，我该怎么跟你说。结果你真的来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这片沉默填得满满的。
“赵芹芹。”孙辉先开了口，“你妈妈的事，赵立新认了。当年那份笔录，他撤掉了。现在真笔录找到了。”
赵芹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半透明的轮廓晃了晃，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。“那就好。妈妈可以安心了。”
“你也要安心。”
赵芹芹抬起头，看着孙辉。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但鬼魂没有眼泪。“孙辉，我走之前，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孙敏娟。她不只是知道孙国栋和陈婉的事。她还做了一件事。”
孙辉心里一紧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爸出事那天晚上，孙敏娟去找过陈婉。她给了陈婉一个东西。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一种黑色的液体。她告诉陈婉，把这个滴到你爸的酒里，他就会睡得很沉，什么反抗都做不了。”
孙辉的拳头攥紧了。陈婉掐死父亲的时候，父亲没有反抗，不是因为他受了伤动不了，而是因为他被下了药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妈死之前告诉我的。她说她偷听到孙敏娟和陈婉打电话。孙敏娟在电话里说——‘只要双凛不在了，孙氏集团的人就不会知道芹芹是他的女儿。你答应我的，不会伤害芹芹。’”赵芹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但孙国栋没有守信用。十年后，他还是杀了我。”
孙辉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感觉不到冷。他只感觉到一股火，从胃里一直烧到嗓子眼。
孙敏娟。他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笑、当众诅咒他、在灵堂上给丈夫戴绿帽子的继母。她不只是知情。她是帮凶。
“孙辉。”四外公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孙辉回头。四外公的魂体站在父亲的坟前，比前几天清晰了很多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中山装，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脚上的老北京布鞋干干净净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赵芹芹该走了。”
孙辉转回身，看着赵芹芹。她站在月光下，半透明的身体越来越淡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孙辉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姐。”孙辉叫了一声。
赵芹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大，很大，酒窝深深地陷进去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姐。”
“哎。”赵芹芹答应了一声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铃在响，“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她的身影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光点，往天上飘。孙辉看着她。直到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天幕里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四外公走到他身边。“她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投胎去了。下辈子，会是个好人家。”
孙辉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，在父亲坟前把银锁放在碑前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四外公，孙敏娟的事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四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一些。但我不能告诉你所有事。有些事，得你自己查。你自己查出来的，才能救你自己。”
“救我自己？”
“你爸的事还没完。孙国栋和陈婉被抓了，赵立新也被抓了。但孙敏娟还在外面。她手里还有一些东西，是孙国栋留给她的。那些东西，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。”
孙辉看着四外公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孙敏娟今晚接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里的人让她销毁什么东西。她今晚会去孙氏集团大楼的地下仓库。”
孙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九点。
“四外公，我得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在这儿等你。”四外公说，“你爸的坟，我帮你守着。你去吧。”
孙辉鞠了个躬，转身就往村口跑。他一边跑一边给张兴中打电话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张所长，孙敏娟今晚要去孙氏集团大楼地下仓库。她可能要销毁证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四外公告诉我的。”
张兴中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。“我马上带人过去。你在哪？”
“在东郢村。到城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你别来了。我去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孙辉的语气很坚决，“她是我继母。我爸的事，她在里面动了手脚。我要亲眼看着她被抓。”
张兴中沉默了一秒。“行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我在大楼外面等你。”
孙辉挂了电话，拦了一辆过路的三轮摩托。谈好价钱，一路颠簸着往城里赶。夜风从敞开的车篷灌进来，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“孙敏娟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你等着。”
（第十一章完）
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方魏婧以为他还在省城处理事情，张兴中以为他在出租屋休息。只有四外公知道他要来。或者说，是四外公安排了这一切。
月亮比上次圆了一些，但还是缺着一角。孙辉站在父亲的坟前，手里攥着那把银锁。银锁温温热热的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爸，我来了。”
坟前很安静。玉米地里的虫子在叫，远处有狗吠声，断断续续的。孙辉等了几分钟，什么都没发生。他正要开口再说话，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。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他转过身。赵芹芹站在三步外。
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马尾辫，白上衣，黑短裙，脸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。只是整个人是半透明的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凝成的人形。她的眼睛看着孙辉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四外公说你想见我。”
赵芹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脚尖离地面有一寸的距离。“那天晚上在斑马线上，是你救了我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那天傍晚，黑色奥迪冲过来的时候。你冲上来把我拉开了。虽然我已经死了，但我的魂魄还在那条路上徘徊。你拉住的，是我的魂。”
孙辉想起那个傍晚。那个马尾辫女孩。他当时以为自己救的是一个活人。
“所以那个女孩真的是你？”
“嗯。我的魂在出事之后，一直在大厦附近游荡。有时候我会走到街上，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那天看到那辆奥迪，我吓傻了。虽然我已经死了，但被车撞死的感觉太痛苦了。我不想再被撞一次。”
孙辉的鼻子有些发酸。一个已经死了的人，还怕再死一次。
“赵芹芹，你妈妈的事，你爸的事，我都查清楚了。陈婉认了罪。孙国栋也跑不掉。赵立新今天也被抓了。”
赵芹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光，从她半透明的脸上透出来，像是烛火在灯笼里晃了晃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姐。”
赵芹芹笑了。那个笑容让她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，酒窝深深地陷下去。“你比我小一岁。我查过。你1999年生的，我1998年。”
“你查过？”
“嗯。我在网上搜过你。你在南湖中学读过书，后来转学到了安秽省城。你喜欢打篮球，但打得不好。你有一个同学叫高然，跟你关系很好。你妈方魏婧，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弟弟。”
孙辉愣住了。“你知道我这么多？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赵芹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从妈妈留下的东西里知道了你爸的事。我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。我想找你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一个死了的人，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说——‘我是你姐姐’，太奇怪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嗯。我在大厦顶楼待着的时候，一直在想。如果你来找我，我该怎么跟你说。结果你真的来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这片沉默填得满满的。
“赵芹芹。”孙辉先开了口，“你妈妈的事，赵立新认了。当年那份笔录，他撤掉了。现在真笔录找到了。”
赵芹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半透明的轮廓晃了晃，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。“那就好。妈妈可以安心了。”
“你也要安心。”
赵芹芹抬起头，看着孙辉。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但鬼魂没有眼泪。“孙辉，我走之前，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孙敏娟。她不只是知道孙国栋和陈婉的事。她还做了一件事。”
孙辉心里一紧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爸出事那天晚上，孙敏娟去找过陈婉。她给了陈婉一个东西。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一种黑色的液体。她告诉陈婉，把这个滴到你爸的酒里，他就会睡得很沉，什么反抗都做不了。”
孙辉的拳头攥紧了。陈婉掐死父亲的时候，父亲没有反抗，不是因为他受了伤动不了，而是因为他被下了药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妈死之前告诉我的。她说她偷听到孙敏娟和陈婉打电话。孙敏娟在电话里说——‘只要双凛不在了，孙氏集团的人就不会知道芹芹是他的女儿。你答应我的，不会伤害芹芹。’”赵芹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但孙国栋没有守信用。十年后，他还是杀了我。”
孙辉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感觉不到冷。他只感觉到一股火，从胃里一直烧到嗓子眼。
孙敏娟。他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笑、当众诅咒他、在灵堂上给丈夫戴绿帽子的继母。她不只是知情。她是帮凶。
“孙辉。”四外公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孙辉回头。四外公的魂体站在父亲的坟前，比前几天清晰了很多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中山装，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脚上的老北京布鞋干干净净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赵芹芹该走了。”
孙辉转回身，看着赵芹芹。她站在月光下，半透明的身体越来越淡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孙辉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姐。”孙辉叫了一声。
赵芹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大，很大，酒窝深深地陷进去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
“再叫一声。”
“姐。”
“哎。”赵芹芹答应了一声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铃在响，“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她的身影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光点，往天上飘。孙辉看着她。直到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天幕里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四外公走到他身边。“她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投胎去了。下辈子，会是个好人家。”
孙辉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，在父亲坟前把银锁放在碑前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四外公，孙敏娟的事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四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一些。但我不能告诉你所有事。有些事，得你自己查。你自己查出来的，才能救你自己。”
“救我自己？”
“你爸的事还没完。孙国栋和陈婉被抓了，赵立新也被抓了。但孙敏娟还在外面。她手里还有一些东西，是孙国栋留给她的。那些东西，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。”
孙辉看着四外公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孙敏娟今晚接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里的人让她销毁什么东西。她今晚会去孙氏集团大楼的地下仓库。”
孙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九点。
“四外公，我得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在这儿等你。”四外公说，“你爸的坟，我帮你守着。你去吧。”
孙辉鞠了个躬，转身就往村口跑。他一边跑一边给张兴中打电话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张所长，孙敏娟今晚要去孙氏集团大楼地下仓库。她可能要销毁证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四外公告诉我的。”
张兴中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。“我马上带人过去。你在哪？”
“在东郢村。到城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你别来了。我去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孙辉的语气很坚决，“她是我继母。我爸的事，她在里面动了手脚。我要亲眼看着她被抓。”
张兴中沉默了一秒。“行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我在大楼外面等你。”
孙辉挂了电话，拦了一辆过路的三轮摩托。谈好价钱，一路颠簸着往城里赶。夜风从敞开的车篷灌进来，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“孙敏娟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你等着。”
（第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