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老地方
孙辉盯着地上那行字，蹲下来仔细看。树枝划的痕迹还很新，泥土翻出来的地方还没被风吹干。那个人刚才就在这儿。离他不到一百米。他站起来，四处张望了一圈。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，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作响，但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老地方”是哪？
孙辉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孙国梁是孙国栋的弟弟，是孙氏集团的元老。但他和孙双凛之间，有什么“老地方”？他掏出手机想给张兴中打电话，但又停住了。孙国梁躲了十年，今天主动留字，说明他只信孙辉一个人。如果叫警察来，他可能又跑了。
“四外公，你在吗？”
没有回应。四外公刚才现身已经耗了不少力气，魂体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孙辉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锁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爸孙双凛以前是厨师，但在这之前，是个骑手。一个骑了八年摩托的人，在槐沅县一定有一条最喜欢的路。那条路，会不会就是“老地方”？
孙辉跑回方家村，找到外公方乃玹。方乃玹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，听孙辉问起孙双凛以前常去的地方，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外公，有人告诉我，我爸出事那晚，后面还跟着一辆车。那辆车的司机，姓孙。叫孙国梁。”
方乃玹手里的竹条啪地断了一根。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孙国梁……他还活着？”
“你知道他？”
方乃玹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竹屑。“你爸没和方魏婧离婚之前，经常和一个叫孙国梁的人一起骑车。两个人都是骑手，喜欢跑长途。从槐沅县出发，沿老国道往北，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他们每个周末都去那儿，在加油站的棚子底下喝酒聊天。后来你爸和方魏婧结了婚，孙国梁还来过家里几次。再后来，你爸和方魏婧离了婚，孙国梁就再也没来过了。”
“那个废弃加油站在哪？”
“出县城北门，沿老国道走五公里。路边有一棵大槐树，树底下就是。”
孙辉记住地址，转身就走。方乃玹在身后叫住他。
“辉子。”
孙辉回头。
“孙国梁这个人，不坏。但他胆小。你爸出事之后，他来找过我一次。跪在门口，哭得不成样子。他说他对不起双凛，说他不该听孙国栋的话。我让他滚。他就滚了。后来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“他来找过你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爸下葬那天晚上。”
方乃玹说完，重新拿起竹条，低下头继续编筐。孙辉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他拦了一辆三轮摩托，直奔县城北门。出了北门，老国道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，两旁的杨树遮天蔽日。三轮摩托颠了十几分钟，孙辉看到了那棵大槐树。树很大，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像一把巨伞，把下面的路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树后面就是那个废弃加油站。加油机早就拆了，只剩下一个水泥台子和一座塌了半边顶的棚子。棚子下面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，石桌上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。一个人坐在石墩上，背对着孙辉。
中等身材，花白头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的背弓着，像常年扛着重物的人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孙辉走到石桌对面，坐下来。他终于看清了孙国梁的脸。一张和孙国栋有五六分相似的脸，但比孙国栋苍老得多。眼窝深陷，颧骨凸出，胡子拉碴的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像是做了很多年苦力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“我爸？”
孙国梁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。“你爸的鬼魂。一个月前，他开始出现在我住的地方。每天晚上都来，不说话，就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。我搬了三次家，他都能找到我。”
孙辉后脊梁一阵发麻。父亲的鬼魂？四外公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看到我爸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孙国梁苦笑了一下，“他跟生前一个样。瘦高个，白牙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就是脖子上多了几道印子。”
“他……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就是看着我。我看得出来，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孙国梁拿起石桌上的酒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口闷了。然后又倒了一杯，推到孙辉面前。孙辉没有喝。
“那年你爸开了好几家分店，生意做得红火。孙国栋想收购，你爸不卖。孙国栋就让我去劝。我是他弟弟，也是你爸的朋友。我夹在中间，两头为难。后来孙国栋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他不卖，就让他消失。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结果第二天，他给了我一个信封，里面是十万块钱，还有你爸摩托车的刹车油管型号。”
孙辉攥紧了拳头。
“出事那天晚上，你爸在店里喝了点酒，骑摩托回家。我开车跟在后面。在一个弯道，我按孙国栋说的，用强光手电照他的后视镜。他晃了一下，摩托歪了，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。我下车去看，他还没死。他躺在地上，看着我，嘴里在流血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孙国梁停住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——‘国梁，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’”
孙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陈婉来了。”孙国梁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，开着一辆黑色奥迪。她下车，看了看你爸，然后蹲下去，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你爸挣扎了几下，就不动了。脖子上的抓痕，是陈婉掐的。她做得很小心，只留下指甲印，看上去像是车祸造成的擦伤。”
孙辉闭上眼睛。他终于知道了父亲脖子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。不是赵丽华，不是孙敏娟。是陈婉。她在孙双凛还活着的时候，亲手掐死了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？”
“我不敢。”孙国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陈婉掐死你爸的时候，看了我一眼。她说——‘国梁，你现在也是杀人犯了。’我跑了。我拿着孙国栋给的钱，跑了。跑了十年。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见你爸躺在地上，嘴里流着血，问我为什么要害他。”
孙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。他应该恨他。但他恨不起来。孙国梁只是一个懦弱的人。真正该死的是孙国栋和陈婉。
“孙国梁。”孙辉站起来，“跟我去省厅。把你刚才说的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孙国梁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犹豫。
“我去了，孙国栋会放过我吗？”
“孙国栋已经被抓了。陈婉也抓了。他们翻不了身。”
孙国梁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抓了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孙国梁的嘴唇抖了抖，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声在废弃的加油站里回荡，像哭一样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他趴在石桌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孙辉站在旁边，没有催他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正在西沉，把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。就在这时候，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。从他口袋里传出来。是那把银锁。银锁在发烫。
他掏出来，银锁的表面在夕阳下泛着红光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很熟悉。
“辉子。”
孙辉猛地转头。加油站棚子的阴影里，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那里。白衬衫，黑裤子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脖子上的抓痕还在，但已经不流血了。
“爸？”
孙双凛的鬼魂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走到孙辉面前，抬起手，做了一个拍肩膀的动作。虽然碰不到，但孙辉感觉到了。那种感觉很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孙双凛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梢，“比我高。”
“爸……”孙辉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别哭。”孙双凛笑了笑，“你是方乃明的外甥，别丢他的脸。”
孙辉用力擦了把眼睛。“四外公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他一直在帮你。他是个好人。比我好。”
孙国梁抬起头，看到了孙双凛的鬼魂，整个人从石墩上滑下来，跪在地上。“双凛……双凛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孙双凛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“国梁，我不恨你。你是被逼的。我恨的是孙国栋和陈婉。现在他们被抓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爸，你要去哪？”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孙双凛转过头，看着孙辉，“辉子，还有一件事。赵芹芹的鬼魂，没有去投胎。”
孙辉一愣。“她还在？”
“她在等一个人。”孙双凛的身影开始变淡，“等你找到当年撤掉尸检报告的那个人。赵立新。他不只是撤了报告。他还收过孙国栋的钱。你妈今天去坟前看我，赵立新派人跟踪了她。他想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。”
孙辉的瞳孔一缩。赵立新。昨晚帮他抓孙国栋的人。今天派人跟踪他母亲。一个更深的阴谋浮出水面。
“爸，赵立新和孙国栋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“赵立新是孙国栋的表弟。你外公方乃玹不知道这件事。当年孙国栋安排赵立新进的省厅。这些年赵立新帮孙国栋压了不少案子。赵芹芹的案子，也是他压下去的。”
孙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昨晚赵立新帮他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而是因为孙国栋和陈婉已经暴露了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保住自己。他让张兴中把证据交到省厅，是因为他想控制证据。他想看看孙辉到底掌握了多少。
“爸，赵立新知道多少？”
“他知道赵芹芹的案子，知道赵丽华的事，也知道你爸的死。当年那份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，就是他亲手撤掉的。但他没有直接参与杀人。他只是收了钱，压了案。现在孙国栋倒了，他一定会想办法撇清自己。你小心他。这个人比孙国栋更阴。”
孙双凛的身影越来越淡，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了。
“辉子，我该走了。你记住——赵立新手上，还有一份赵丽华当年的笔录原件。那份笔录里，赵丽华指认了孙国栋和陈婉，但赵立新把那份笔录抽走了，换了一份假的放进档案。真笔录被他藏在省厅档案室地下二层的旧档库里。编号是D-7-439。”
“爸！”
孙双凛的鬼魂彻底消失了。夕阳沉入地平线，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紫色的光。加油站棚子里的阴影变得又长又浓。孙国梁还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孙辉把他扶起来。“孙叔，跟我走。去省厅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到了省厅，先不要见赵立新。直接找张兴中。他会安排你见纪检的人。”
孙国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加油站。孙辉掏出手机给张兴中发了条消息：“赵立新有问题。他是孙国栋的表弟。我拿到新证人了。今晚见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把银锁攥在手里。银锁还是温热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西边最后一道光正在消失。但东边，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。
四外公没有出现。但孙辉知道，他就在某处。看着他。
（第九章完）
“老地方”是哪？
孙辉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孙国梁是孙国栋的弟弟，是孙氏集团的元老。但他和孙双凛之间，有什么“老地方”？他掏出手机想给张兴中打电话，但又停住了。孙国梁躲了十年，今天主动留字，说明他只信孙辉一个人。如果叫警察来，他可能又跑了。
“四外公，你在吗？”
没有回应。四外公刚才现身已经耗了不少力气，魂体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孙辉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锁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爸孙双凛以前是厨师，但在这之前，是个骑手。一个骑了八年摩托的人，在槐沅县一定有一条最喜欢的路。那条路，会不会就是“老地方”？
孙辉跑回方家村，找到外公方乃玹。方乃玹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，听孙辉问起孙双凛以前常去的地方，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外公，有人告诉我，我爸出事那晚，后面还跟着一辆车。那辆车的司机，姓孙。叫孙国梁。”
方乃玹手里的竹条啪地断了一根。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孙国梁……他还活着？”
“你知道他？”
方乃玹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竹屑。“你爸没和方魏婧离婚之前，经常和一个叫孙国梁的人一起骑车。两个人都是骑手，喜欢跑长途。从槐沅县出发，沿老国道往北，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他们每个周末都去那儿，在加油站的棚子底下喝酒聊天。后来你爸和方魏婧结了婚，孙国梁还来过家里几次。再后来，你爸和方魏婧离了婚，孙国梁就再也没来过了。”
“那个废弃加油站在哪？”
“出县城北门，沿老国道走五公里。路边有一棵大槐树，树底下就是。”
孙辉记住地址，转身就走。方乃玹在身后叫住他。
“辉子。”
孙辉回头。
“孙国梁这个人，不坏。但他胆小。你爸出事之后，他来找过我一次。跪在门口，哭得不成样子。他说他对不起双凛，说他不该听孙国栋的话。我让他滚。他就滚了。后来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“他来找过你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爸下葬那天晚上。”
方乃玹说完，重新拿起竹条，低下头继续编筐。孙辉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他拦了一辆三轮摩托，直奔县城北门。出了北门，老国道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，两旁的杨树遮天蔽日。三轮摩托颠了十几分钟，孙辉看到了那棵大槐树。树很大，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像一把巨伞，把下面的路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树后面就是那个废弃加油站。加油机早就拆了，只剩下一个水泥台子和一座塌了半边顶的棚子。棚子下面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，石桌上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。一个人坐在石墩上，背对着孙辉。
中等身材，花白头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他的背弓着，像常年扛着重物的人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孙辉走到石桌对面，坐下来。他终于看清了孙国梁的脸。一张和孙国栋有五六分相似的脸，但比孙国栋苍老得多。眼窝深陷，颧骨凸出，胡子拉碴的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像是做了很多年苦力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“我爸？”
孙国梁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。“你爸的鬼魂。一个月前，他开始出现在我住的地方。每天晚上都来，不说话，就站在窗户外面看着我。我搬了三次家，他都能找到我。”
孙辉后脊梁一阵发麻。父亲的鬼魂？四外公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看到我爸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孙国梁苦笑了一下，“他跟生前一个样。瘦高个，白牙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就是脖子上多了几道印子。”
“他……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就是看着我。我看得出来，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孙国梁拿起石桌上的酒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口闷了。然后又倒了一杯，推到孙辉面前。孙辉没有喝。
“那年你爸开了好几家分店，生意做得红火。孙国栋想收购，你爸不卖。孙国栋就让我去劝。我是他弟弟，也是你爸的朋友。我夹在中间，两头为难。后来孙国栋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他不卖，就让他消失。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结果第二天，他给了我一个信封，里面是十万块钱，还有你爸摩托车的刹车油管型号。”
孙辉攥紧了拳头。
“出事那天晚上，你爸在店里喝了点酒，骑摩托回家。我开车跟在后面。在一个弯道，我按孙国栋说的，用强光手电照他的后视镜。他晃了一下，摩托歪了，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。我下车去看，他还没死。他躺在地上，看着我，嘴里在流血，说了一句话。”
孙国梁停住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——‘国梁，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’”
孙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陈婉来了。”孙国梁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，开着一辆黑色奥迪。她下车，看了看你爸，然后蹲下去，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你爸挣扎了几下，就不动了。脖子上的抓痕，是陈婉掐的。她做得很小心，只留下指甲印，看上去像是车祸造成的擦伤。”
孙辉闭上眼睛。他终于知道了父亲脖子上的抓痕是怎么来的。不是赵丽华，不是孙敏娟。是陈婉。她在孙双凛还活着的时候，亲手掐死了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？”
“我不敢。”孙国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陈婉掐死你爸的时候，看了我一眼。她说——‘国梁，你现在也是杀人犯了。’我跑了。我拿着孙国栋给的钱，跑了。跑了十年。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见你爸躺在地上，嘴里流着血，问我为什么要害他。”
孙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。他应该恨他。但他恨不起来。孙国梁只是一个懦弱的人。真正该死的是孙国栋和陈婉。
“孙国梁。”孙辉站起来，“跟我去省厅。把你刚才说的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孙国梁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犹豫。
“我去了，孙国栋会放过我吗？”
“孙国栋已经被抓了。陈婉也抓了。他们翻不了身。”
孙国梁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抓了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孙国梁的嘴唇抖了抖，然后他忽然笑了。笑声在废弃的加油站里回荡，像哭一样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他趴在石桌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孙辉站在旁边，没有催他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正在西沉，把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。就在这时候，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。从他口袋里传出来。是那把银锁。银锁在发烫。
他掏出来，银锁的表面在夕阳下泛着红光。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很熟悉。
“辉子。”
孙辉猛地转头。加油站棚子的阴影里，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那里。白衬衫，黑裤子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脖子上的抓痕还在，但已经不流血了。
“爸？”
孙双凛的鬼魂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走到孙辉面前，抬起手，做了一个拍肩膀的动作。虽然碰不到，但孙辉感觉到了。那种感觉很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孙双凛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树梢，“比我高。”
“爸……”孙辉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“别哭。”孙双凛笑了笑，“你是方乃明的外甥，别丢他的脸。”
孙辉用力擦了把眼睛。“四外公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他一直在帮你。他是个好人。比我好。”
孙国梁抬起头，看到了孙双凛的鬼魂，整个人从石墩上滑下来，跪在地上。“双凛……双凛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孙双凛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“国梁，我不恨你。你是被逼的。我恨的是孙国栋和陈婉。现在他们被抓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爸，你要去哪？”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孙双凛转过头，看着孙辉，“辉子，还有一件事。赵芹芹的鬼魂，没有去投胎。”
孙辉一愣。“她还在？”
“她在等一个人。”孙双凛的身影开始变淡，“等你找到当年撤掉尸检报告的那个人。赵立新。他不只是撤了报告。他还收过孙国栋的钱。你妈今天去坟前看我，赵立新派人跟踪了她。他想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。”
孙辉的瞳孔一缩。赵立新。昨晚帮他抓孙国栋的人。今天派人跟踪他母亲。一个更深的阴谋浮出水面。
“爸，赵立新和孙国栋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“赵立新是孙国栋的表弟。你外公方乃玹不知道这件事。当年孙国栋安排赵立新进的省厅。这些年赵立新帮孙国栋压了不少案子。赵芹芹的案子，也是他压下去的。”
孙辉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昨晚赵立新帮他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而是因为孙国栋和陈婉已经暴露了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保住自己。他让张兴中把证据交到省厅，是因为他想控制证据。他想看看孙辉到底掌握了多少。
“爸，赵立新知道多少？”
“他知道赵芹芹的案子，知道赵丽华的事，也知道你爸的死。当年那份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，就是他亲手撤掉的。但他没有直接参与杀人。他只是收了钱，压了案。现在孙国栋倒了，他一定会想办法撇清自己。你小心他。这个人比孙国栋更阴。”
孙双凛的身影越来越淡，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了。
“辉子，我该走了。你记住——赵立新手上，还有一份赵丽华当年的笔录原件。那份笔录里，赵丽华指认了孙国栋和陈婉，但赵立新把那份笔录抽走了，换了一份假的放进档案。真笔录被他藏在省厅档案室地下二层的旧档库里。编号是D-7-439。”
“爸！”
孙双凛的鬼魂彻底消失了。夕阳沉入地平线，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紫色的光。加油站棚子里的阴影变得又长又浓。孙国梁还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孙辉把他扶起来。“孙叔，跟我走。去省厅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到了省厅，先不要见赵立新。直接找张兴中。他会安排你见纪检的人。”
孙国梁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加油站。孙辉掏出手机给张兴中发了条消息：“赵立新有问题。他是孙国栋的表弟。我拿到新证人了。今晚见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把银锁攥在手里。银锁还是温热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西边最后一道光正在消失。但东边，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。
四外公没有出现。但孙辉知道，他就在某处。看着他。
（第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