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坟前
孙辉回到方家村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出租车停在村口，他付了钱，步行往里走。方家村的土路两旁种着杨树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大约是认出了他，互相嘀咕了几句。
方魏婧站在家门口等着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。看到孙辉，她快步走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上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
方魏婧的眼眶红红的，像是昨晚哭过。她拉着孙辉进了屋，给他盛了一碗稀饭，又端出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。孙辉确实饿了，一口气把稀饭吃了个干净。
“妈，我去给爸上坟。你去不去？”
方魏婧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去。我也有话要跟他说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，往东郢村走。路过村口的小卖部，孙辉买了一些纸钱、香烛和一瓶白酒。方魏婧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但孙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走到东郢村北边的孙家祖坟时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。秋天的日头不烈，但晒得人有些发困。孙辉找到父亲的坟。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杂草丛生，这次坟头被人清理过了，草全拔了，土也重新培过。碑上的字被人用红漆描了一遍，清清楚楚。
“谁弄的？”孙辉问。
方魏婧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清明节我来的时候，就已经是这样了。”
孙辉蹲下来，把纸钱在坟前铺开。方魏婧点着了香烛，插在碑前的土里。孙辉打开白酒，在坟前浇了半瓶，剩下的半瓶放在碑前。
方魏婧跪在坟前，看着碑上“孙双凛”三个字，很久没有说话。孙辉站在她身后，也没有开口。
“双凛。”方魏婧终于说话了，声音很轻，“赵丽华的事，你儿子查清楚了。孙国栋和陈婉都被抓了。赵芹芹也走了。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。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，香烛的烟被吹得歪歪斜斜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魏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，“辉子是你的儿子。也是我的儿子。他长得像你，脾气也像你。倔。认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孙辉看着母亲的背影，鼻子有些发酸。
方魏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碑前。孙辉看过去，是一个旧银锁，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，已经有些发黑了。
“这是你爸留给你的。你出生的时候他买的。后来离婚，他没来得及给你。”方魏婧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我一直收着，想等你长大再给你。现在给你。”
孙辉拿起银锁，攥在手心里。银锁冰冰凉凉的，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“妈，赵丽华的坟在哪？”
方魏婧愣了一下。“你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
方魏婧带着他往南走了大约百米，在一片荒草里找到了一个矮矮的土堆。没有碑，但坟前有一束干枯的栀子花，用红绳扎着，花已经蔫了，颜色变成灰褐色。
“赵丽华喜欢栀子花。”方魏婧说，“你爸以前每年都给她买。”
孙辉蹲下来，把银锁放在赵丽华坟前，又点了三根香。“赵阿姨，你的事，陈婉认了。孙国栋也跑不掉。你安心。”
香烛的烟升起来，被风一卷就散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，孙辉的手机响了。张兴中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找到了。”
“怎么写的？”
“报告上写的是‘颈部可见表皮剥脱，符合钝性外力作用所致’。但后面附了一份补充说明，是当时复核的法医写的。他说抓痕的角度很奇怪，不像是车祸造成的，建议进一步调查。但那份补充说明后来被撤掉了，没有放进正式报告里。”
“谁撤的？”
“我查了流程。撤掉补充说明的签字人，是当时的刑侦支队长。这个人后来调走了，现在在省厅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赵立新。”
孙辉的脚步停住了。赵立新。省厅那个帮他抓孙国栋和陈婉的人。原来十八年前，撤掉那份补充说明的人，就是他。
“张所长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签字文件在档案里有备份。”
孙辉攥着手机，站在田埂上。方魏婧在前面走了几步，发现他没跟上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辉子？”
“妈，你先回去。我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方魏婧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点了点头，自己先走了。
孙辉拨了赵立新的电话。响了很多声，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收起手机，站在田埂上，看着远处的槐沅县城。
如果赵立新当年撤掉了那份补充说明，那他和孙国栋之间，一定有关系。甚至有可能，他也在孙国栋的事情里拿了钱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昨晚他帮孙辉，是真的想帮，还是因为孙国栋已经保不住了，他需要撇清关系？
四外公的黑影从田埂边的杨树后面飘出来。模模糊糊的，比前几天淡了很多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立新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四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昨晚需要他。没有他，陈婉和孙国栋跑得掉。小外甥，有些事情急不得。先抓大的，再抓小的。孙国栋倒了，赵立新就没了靠山。他跑不掉。”
孙辉深吸了一口气。四外公说得对。如果昨晚他先质问赵立新，事情就办不成了。陈婉和孙国栋一旦跑了，再抓就难了。赵立新的事，可以放一放。
“四外公，还有一件事。我爸车祸时，动手的那个人。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四外公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，几乎快要看不见。但他的声音还在。“你爸出事那晚，摩托车后面还有一辆车。那辆车的司机，姓孙。”
“姓孙？”
“孙国栋的弟弟。孙国梁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孙国栋有弟弟？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孙国梁是孙氏集团的创始元老之一，但十年前就退出了。名义上是退休，实际上是孙国栋让他走的。因为孙国梁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亲手制造了那场车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孙国栋让他做的。但孙国梁做完之后就后悔了。他拿着孙国栋给他的钱，离开了孙氏集团，躲到了外地。孙国栋一直派人盯着他，怕他乱说话。”
“孙国梁现在在哪？”
四外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但他的声音还留在风里。“槐沅县，东郢村。你爸坟前。”
孙辉猛地回头，看向父亲坟的方向。那个坟前，刚才他点了香烛，浇了酒。周围没有人。但坟后的那棵老榆树后面，好像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。
孙辉拔腿就往回跑。他跑过田埂，跑过玉米地，跑到父亲的坟前。榆树后面什么都没有。但坟前的土上，多了一行字。是用树枝划的。
“我对不起你爸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（第八章完）
出租车停在村口，他付了钱，步行往里走。方家村的土路两旁种着杨树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几个坐在门口择菜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大约是认出了他，互相嘀咕了几句。
方魏婧站在家门口等着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头发随便挽了个髻，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。看到孙辉，她快步走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上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
方魏婧的眼眶红红的，像是昨晚哭过。她拉着孙辉进了屋，给他盛了一碗稀饭，又端出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。孙辉确实饿了，一口气把稀饭吃了个干净。
“妈，我去给爸上坟。你去不去？”
方魏婧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去。我也有话要跟他说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，往东郢村走。路过村口的小卖部，孙辉买了一些纸钱、香烛和一瓶白酒。方魏婧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但孙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走到东郢村北边的孙家祖坟时，已经快下午一点了。秋天的日头不烈，但晒得人有些发困。孙辉找到父亲的坟。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杂草丛生，这次坟头被人清理过了，草全拔了，土也重新培过。碑上的字被人用红漆描了一遍，清清楚楚。
“谁弄的？”孙辉问。
方魏婧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清明节我来的时候，就已经是这样了。”
孙辉蹲下来，把纸钱在坟前铺开。方魏婧点着了香烛，插在碑前的土里。孙辉打开白酒，在坟前浇了半瓶，剩下的半瓶放在碑前。
方魏婧跪在坟前，看着碑上“孙双凛”三个字，很久没有说话。孙辉站在她身后，也没有开口。
“双凛。”方魏婧终于说话了，声音很轻，“赵丽华的事，你儿子查清楚了。孙国栋和陈婉都被抓了。赵芹芹也走了。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。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，香烛的烟被吹得歪歪斜斜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魏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，“辉子是你的儿子。也是我的儿子。他长得像你，脾气也像你。倔。认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孙辉看着母亲的背影，鼻子有些发酸。
方魏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碑前。孙辉看过去，是一个旧银锁，上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，已经有些发黑了。
“这是你爸留给你的。你出生的时候他买的。后来离婚，他没来得及给你。”方魏婧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我一直收着，想等你长大再给你。现在给你。”
孙辉拿起银锁，攥在手心里。银锁冰冰凉凉的，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。
“妈，赵丽华的坟在哪？”
方魏婧愣了一下。“你要去？”
“嗯。”
方魏婧带着他往南走了大约百米，在一片荒草里找到了一个矮矮的土堆。没有碑，但坟前有一束干枯的栀子花，用红绳扎着，花已经蔫了，颜色变成灰褐色。
“赵丽华喜欢栀子花。”方魏婧说，“你爸以前每年都给她买。”
孙辉蹲下来，把银锁放在赵丽华坟前，又点了三根香。“赵阿姨，你的事，陈婉认了。孙国栋也跑不掉。你安心。”
香烛的烟升起来，被风一卷就散了。
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，孙辉的手机响了。张兴中打来的。
“辉子，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找到了。”
“怎么写的？”
“报告上写的是‘颈部可见表皮剥脱，符合钝性外力作用所致’。但后面附了一份补充说明，是当时复核的法医写的。他说抓痕的角度很奇怪，不像是车祸造成的，建议进一步调查。但那份补充说明后来被撤掉了，没有放进正式报告里。”
“谁撤的？”
“我查了流程。撤掉补充说明的签字人，是当时的刑侦支队长。这个人后来调走了，现在在省厅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赵立新。”
孙辉的脚步停住了。赵立新。省厅那个帮他抓孙国栋和陈婉的人。原来十八年前，撤掉那份补充说明的人，就是他。
“张所长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签字文件在档案里有备份。”
孙辉攥着手机，站在田埂上。方魏婧在前面走了几步，发现他没跟上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辉子？”
“妈，你先回去。我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方魏婧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点了点头，自己先走了。
孙辉拨了赵立新的电话。响了很多声，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收起手机，站在田埂上，看着远处的槐沅县城。
如果赵立新当年撤掉了那份补充说明，那他和孙国栋之间，一定有关系。甚至有可能，他也在孙国栋的事情里拿了钱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昨晚他帮孙辉，是真的想帮，还是因为孙国栋已经保不住了，他需要撇清关系？
四外公的黑影从田埂边的杨树后面飘出来。模模糊糊的，比前几天淡了很多。
“四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立新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四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昨晚需要他。没有他，陈婉和孙国栋跑得掉。小外甥，有些事情急不得。先抓大的，再抓小的。孙国栋倒了，赵立新就没了靠山。他跑不掉。”
孙辉深吸了一口气。四外公说得对。如果昨晚他先质问赵立新，事情就办不成了。陈婉和孙国栋一旦跑了，再抓就难了。赵立新的事，可以放一放。
“四外公，还有一件事。我爸车祸时，动手的那个人。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四外公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，几乎快要看不见。但他的声音还在。“你爸出事那晚，摩托车后面还有一辆车。那辆车的司机，姓孙。”
“姓孙？”
“孙国栋的弟弟。孙国梁。”
孙辉愣了一下。孙国栋有弟弟？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孙国梁是孙氏集团的创始元老之一，但十年前就退出了。名义上是退休，实际上是孙国栋让他走的。因为孙国梁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亲手制造了那场车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孙国栋让他做的。但孙国梁做完之后就后悔了。他拿着孙国栋给他的钱，离开了孙氏集团，躲到了外地。孙国栋一直派人盯着他，怕他乱说话。”
“孙国梁现在在哪？”
四外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但他的声音还留在风里。“槐沅县，东郢村。你爸坟前。”
孙辉猛地回头，看向父亲坟的方向。那个坟前，刚才他点了香烛，浇了酒。周围没有人。但坟后的那棵老榆树后面，好像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。
孙辉拔腿就往回跑。他跑过田埂，跑过玉米地，跑到父亲的坟前。榆树后面什么都没有。但坟前的土上，多了一行字。是用树枝划的。
“我对不起你爸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（第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