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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夜半敲门声

字数:3492 孙不会
孙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他只记得四外公说完那句话后,他盯着那个魂体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四外公的轮廓越来越淡,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。他想伸手去抓,手却穿过了四外公的身体,什么也没摸到。

“四外公,你还在吗?”

没人回答。玉米地里沙沙作响,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孙辉坐在石头上,发了很久的呆,最后还是扛不住困意,蜷在坟边的石头上迷糊了过去。

第二天是被冻醒的。山里的清晨潮气重,他的外套上一层露水,头发也湿漉漉的。手机剩百分之十的电,屏幕上显示七点半。四外婆家应该已经起床了。

孙辉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,对着四外公的坟堆鞠了个躬。

“四外公,我先回去了。你说的事,我记着了。”

回到四外婆家时,四外婆正在灶台前烧火。见他从外面回来,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又红了。

“辉子,你昨晚去哪了?我半夜起来看你不在,急得睡不着……”

“四外婆,我去四外公坟前坐了坐。”孙辉没有隐瞒,“陪他说了会话。”

四外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一边用围裙擦,一边往灶膛里添柴。“你四外公生前最疼你。你多陪陪他,也好。”

吃完早饭,孙辉没有多留。四舅和四舅妈都在家陪着四外婆,他嘱咐了几句,便动身回了方家村。在外公外婆家又坐了一会儿,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坐上了返回安秽省城的大巴。

回城路上,孙辉靠着车窗,脑子里一直在转。四外公昨晚说的那些话,他一个字都没忘——“帮那个警察查清楚跳楼的案子,他自然会帮你查你爸的事。因为那个案子,和你爸的事,背后是同一股力量。”

同一股力量。什么力量?

他想起了火葬场里父亲脖子上的抓痕。想起了孙敏娟嘴角那个笑。想起了葬礼上白发老头的话——“她,就是害你老子的女人。”

孙敏娟。孙氏集团。跳楼女孩。这些碎片之间,一定有一条线。他还没找到。

大巴到站时已是下午。孙辉直接去了安秽省第二分局。刚走到门口,就被一个身材消瘦、邋里邋遢的警察拦住了。这人面色发黑,一看就是长期作息不规律的结果。

“站住!这里是派出所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!”

孙辉没理他,继续往里走。那警察伸手来抓他的肩膀,手刚碰到孙辉的衣服,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,往后踉跄了三四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“他姥姥的!”那警察爬起来,脸上挂不住,一个箭步又冲上来拦在孙辉面前,“你找打是吧?”

“王雷!”

一声呵斥从里面传出来。张兴中,派出所所长,大步走了出来。他看了王雷一眼,又看了看孙辉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然后他抬腿就是一脚,踢在王雷小腿上。

“你不想干了是吧?滚一边去!”

王雷哎哟一声,捂着腿退到旁边,嘴里嘟囔着什么,狠狠瞪了孙辉一眼。孙辉用余光扫了他一下,然后跟着张兴中进了里屋。

张兴中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老旧的办公桌,上面堆满了文件。墙角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,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烟味。张兴中关上门,给孙辉倒了杯水,然后坐到椅子上,双手交叉,看着孙辉。

“你昨晚让我别开门……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来敲门?”

“赵芹芹的鬼魂。”孙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说得轻描淡写,“她来找你了。”

张兴中脸色变了。

“她……她来干什么?”

“让你帮她。”孙辉放下杯子,直视张兴中的眼睛,“她说她是被人推下去的。推她的人,手腕上有一道疤。而且她死之前,听到那个人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和你爸一样,都该死。’”

张兴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“所以……她真的不是自杀?”

“不是。”

张兴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有警笛声远远传来,有人在走廊里走动,钥匙哗啦哗啦响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孙辉,看着窗外。

“其实我早就觉得这案子有问题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案卷是我经手的,现场没有遗书,没有目击者,监控在案发前两小时被人关掉了。可上面催着结案,孙氏集团那边有人打了招呼。我一个派出所所长,顶不住。”

“赵芹芹的父亲是谁,查过吗?”

“档案里没写。”张兴中转过身,“但我托人查过她的户籍底册。她曾用名叫孙芹芹,后来改成了赵。她母亲叫赵丽华,十年前去世了。除此之外,什么信息都没有。”

“赵丽华。”孙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母亲方魏婧再婚前的名字叫方魏婧,而孙敏娟有一个姐姐叫孙丽华。赵丽华,孙丽华。这两个名字太像了。

“张所长,你帮我查查孙敏娟的姐姐,孙丽华。”

“孙敏娟?”张兴中皱了皱眉,“你继母?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你档案里写着。”张兴中坐回椅子上,打开电脑,“孙丽华,孙氏集团旗下餐饮公司的法人代表。有意思的是,她曾经用过另一个名字——赵丽华。”

孙辉心里猛地一跳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户籍系统里查到的。”张兴中盯着屏幕,眉头越皱越紧,“孙丽华在二十年前改过名。原名赵丽华。她有一个女儿,叫孙芹芹。后来孙芹芹改名叫赵芹芹。”

孙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赵丽华就是孙丽华。赵芹芹是孙丽华的女儿。而孙丽华,是孙敏娟的姐姐。
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孙辉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赵芹芹是我继母的外甥女?”

“对。”张兴中抬起头,“而且,赵芹芹的父亲那一栏是空的。但据我查到的资料,二十年前,孙丽华和一个男人有过一段关系。那个男人后来娶了孙丽华的妹妹孙敏娟。那个男人,叫孙双凛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

孙辉坐着没动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四外婆无意中提起过——“你爸年轻的时候,可是个人物。追他的姑娘多得很。”想起母亲方魏婧在电话里说的——“赵丽华的事,牵扯太多。你爸的死,赵丽华的死,可能都跟那件事有关。”

赵丽华十年前去世。父亲十年前去世。赵芹芹,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,一个星期前被人推下了楼。

“张所长。”孙辉站起来,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,“赵芹芹的案子,我接了。”

张兴中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拍到桌上。

“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。你拿去吧。”

孙辉接过档案袋,转身要走。张兴中在身后叫住了他:“等一下。”

孙辉回头。

“那个……昨晚她来的时候,你四外公真的在我家门口?”

孙辉点了点头。

张兴中咽了口唾沫,没有再问。孙辉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王雷靠在墙上抽烟,见他出来,狠狠把烟头往地上一摔,转身走了。孙辉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出了派出所大门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孙辉站在台阶上,把档案袋揣进外套里,掏出手机给高然打了个电话。高然是他同学,也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。

“然子,帮我请个假。最近几天我可能都不去上课了。”

“你又翘课?老班前天还点名找你呢。”

“你就说我病了,发烧,起不来床。”

“发烧?你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你在老家吃席的照片呢!”

“那就说吃席吃坏肚子了。挂了。”

孙辉挂了电话,拦了辆共享单车,骑回自己租的房子。那是一间城中村的单间,月租便宜,离学校远,但胜在便宜。他关上门,把档案袋往床上一倒,开始翻。

赵芹芹的照片。一寸证件照,扎着马尾,脸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。孙辉看着这张脸,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
然后他想起来了。那天傍晚,那个差点被黑色奥迪撞上的女孩。马尾辫。白上衣。黑短裙。脸上的酒窝。是她。赵芹芹。

“怎么会……她已经死了啊。”

孙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。他救的那个女孩,是赵芹芹?可赵芹芹的鬼魂一个星期前还在找他帮忙。他救的那个女孩,又是谁?

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。那天他拍了档案,包括赵芹芹的照片。他把照片放大,仔仔细细地看。没错,一模一样的脸。连额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
但赵芹芹已经死了。她的鬼魂在找他。

他救的那个女孩,是谁?

正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是四外婆家的座机号码。孙辉接起来。

“辉子啊。”是四外婆的声音,比昨天好了一些,“你四舅把四外公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有些东西你四外公生前说留给你的。你下次回来拿走。”

“好,四外婆,我下次回去拿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四外婆顿了一下,“你四外公临走前几天,让我给你留句话。他说——‘告诉辉子,让她去查那个姓陈的。’”

“姓陈的?”

“对。你四外公就说了这么一句,我当时也没多问。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
孙辉攥紧手机。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四外婆。”

挂了电话,孙辉在床边坐了很久。脑子里四个字转来转去。姓陈的。赵芹芹案卷里,张兴中查到的孙氏集团副董事长——陈婉。孙傲天的母亲。

陈婉。手腕上那道疤。

孙辉抓起外套,把档案塞进背包,冲出了门。夜色正在降临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站在街边,看着对面那栋大楼顶层的灯光。赵芹芹就是在那里被人推下去的。在那里死去的,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。

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姐姐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。四外公没有出现。但他知道,四外公就在某个地方,看着他。

“四外公,我会查下去的。”孙辉轻声说,“为了我爸。为了赵芹芹。也为了你。”

风从街角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孙辉转身,快步走向公交站。他的下一站,是孙氏集团的大楼。他要去看看,那个叫陈婉的女人,手腕上到底有没有疤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