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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抓痕

字数:6682 孙不会
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?

此刻你可能不信。但这个世界确实有鬼神之说,只是你没经历过而已。

我叫孙辉,今年二十岁。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。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——我能看见鬼。从小就能。只不过小时候我不信,觉得那都是幻觉,是想象力太丰富。直到后来经历了一些事,我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
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。

最离谱的是,我那个已经去世的四外公,此刻正飘在我头顶上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,指挥着我的人生。

而这一切,都要从十年前那个下午说起。

十年前。安秽省,槐沅县。

南湖中学二年级的教室里,一个男孩正趴在课桌上睡觉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暖光。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,英语老师张璐姝正在讲台上讲解一道阅读理解题。

“辉子!”

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呼唤。男孩猛然惊醒,抬头看去,妈妈方魏婧站在教室门口,长发披肩,眼眶微红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妈妈?”

孙辉快步走到门口,跟着方魏婧出了教室。他跟张老师打了声招呼,便拉着孙辉离开了学校。张璐姝在身后喊了句“早点回来”,方魏婧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。方魏婧的手一直在抖,孙辉感觉到了。

“辉子,你爸走了。”

“走了?去哪里了?”

“去天堂了。”

孙辉愣了一下。他两岁那年,亲生父亲孙双凛就和妈妈离了婚。从小在方家长大,他对“父亲”这个词几乎没有概念。他只知道,别人有爸爸,他也有一个“现在的爸爸”,是继父,对他还不错。至于那个“亲爸爸”,只在照片里见过几面,瘦高个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是我现在的爸爸吗?”

“不是。是你亲爸爸。”

孙辉没有哭,也没有太大反应。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去世了,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悲伤。方魏婧把他抱上自行车后座,一路向北骑去。

风吹起她的长发,孙辉看不见妈妈的表情,只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。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,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。方魏婧始终没有说话,但她骑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
一个小时后,他们到了市中心的火葬场。

还没进大门,孙辉就听见了哭声。一群人围在火葬场门口,有人在嚎啕大哭,有人在低声抽泣。方魏婧把自行车停好,拉着孙辉往里走。

方魏婧的脸色很难看。孙辉不知道妈妈在害怕什么,但他明显感觉到妈妈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
大门内,阴风阵阵,寒意刺骨。明明是白天,里面却感觉比外面冷了很多,像走进了冰窖。工作人员推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,白布揭开——里面躺着的,正是孙辉的父亲孙双凛。

三十三岁。年轻得让人惋惜。
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,脸色灰白,嘴唇微微张开。整个人瘦削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。方魏婧看到尸体的那一刻,脸色瞬间惨白,跑到一旁抽泣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孙辉没动。他就站在原地,盯着父亲的尸体。他的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缓缓下移,移到脖子处。那里有几道明显的抓痕。人的抓痕。指甲留下的。不是动物的。抓痕很深,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附近。四道平行的血痕。

“妈妈说我爸是酒后骑摩托车出车祸走的……但车祸怎么会留下脖子上的抓痕?”

他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父亲的手指甲里没有任何泥土或皮肤组织,不像跟人发生过抓扯。这说明,抓痕不是父亲自己留下的,也不是打架时留下的——是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,从背后抓的。

一个十岁的孩子,不应该懂这些。但孙辉从小就比同龄人早熟,也许是父母离婚太早,也许是从小在方家长大的缘故。他看事情,总比别的孩子多看一层。

“这位小朋友就是孙辉了吧?”

一个妖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孙辉回头,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过来。小巧的脸,精致的妆容,眉毛画得又细又弯,嘴唇涂得鲜红。她穿一件黑色连衣裙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,跟火葬场里烧纸钱的味道混在一起,让人说不出的难受。

孙辉抬头看着这个女人。他的继母,孙敏娟。他注意到,这个女人虽然在哭,但嘴角,分明在笑。很浅。但确实在笑。那种笑,像阴谋得逞后的得意。哭是假的,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下来。

“你爸死得好惨的,出了车祸……我当晚劝他不要喝酒,他就是不听……”孙敏娟抽泣着说,一边从包里掏出纸巾,在眼角轻轻按了按。

孙辉盯着她的手腕。没有疤。但她说的话,每一句都让他不舒服。

“嗯,小妈好。”孙辉面无表情地回应。

孙敏娟脸色一变,把纸巾往包里一塞,声音立刻尖了起来:“哎,你这孩子什么脾气?你爸他就是该死,又不是我害他的!你别学你老子,否则不知道哪一天也会和你老子一样不得好死!”

“你说什么?!”

方魏婧冲了过来,把孙辉护在身后。她眼睛红红的,声音却在发抖:“你个臭婆娘,勾引人、挑拨离间,你也一样不得好死!老天有眼,会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!”

孙敏娟冷哼一声:“哼,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?我告诉你方魏婧,孙双凛死了,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。你带个拖油瓶来,是想分家产吗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够了!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方乃玹,孙辉的外公,从停尸间里走了出来。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在方家是说一不二的,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。

“辉子,过来。咱们走。”

方乃玹看了孙敏娟一眼,那眼神像刀一样。孙敏娟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,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开了。

孙辉跟着外公和妈妈离开了火葬场。但走之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的尸体正被工作人员推进焚尸炉。白布重新盖上,铁门关上,火光亮起。

他忽然觉得,父亲的脖子,似乎动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升起来,飘在半空中。

但只有一瞬间。孙辉揉了揉眼睛,什么都没了。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
葬礼在东郢村举行。

那是一个偏远的村子,离槐沅县城大约半小时车程。村东头有一片空地,孙家的祖坟就在那里。孙辉穿着白色的孝服,跪在灵堂前。灵堂布置得很简陋,一块白布挂在墙上,中间贴着一个巨大的“奠”字。棺材是松木的,没有刷漆,看着很粗糙。

方魏婧在旁边碰了他一下,给他使了个眼色。孙辉心领神会——假哭。他假惺惺地抹着眼泪,嗓子嚎得挺响,眼泪却没掉几滴。方魏婧也配合着抽泣,但她哭的是真的。

葬礼上来了一群人。大多数孙辉都不认识,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进来磕头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去。但有一个人,让孙辉印象深刻。

那是一个鬓角全白的老头。老头的皱纹让人看着不舒服,像干裂的树皮,但笑容却很和蔼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老式中山装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脚上的黑布鞋干干净净,像是新换的。

他走到孙辉面前,蹲下身,拍了拍孙辉的肩膀:“辉子是吧?”

孙辉点了点头。

老头压低声音:“记住了,今天记住这个女人——她,就是害你老子的女人。长大了,一定要找出证据,给你黄泉路上的爸爸一个答复。”

孙辉看着老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浑浊,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,像在托付什么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老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,混入人群中,很快就不见了。

十八年后。

孙辉在外地打暑假工。他坐在工厂宿舍的床上,手机响了。是四外婆打来的。

“辉子啊……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四外公他……他快不行了……”

孙辉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他挂了电话,连招呼都没跟老板打,直接从宿舍冲了出去,奔向汽车站。工友在后面喊他,他像没听见一样。

大巴车上,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面如死灰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树木、房屋、田野,全部模糊成一片。他的眼角,滑下一滴泪。

四外公。方乃明。

在方家,除了外公外婆,就数四外公对他最好。四外公不像外公方乃玹那么威严,也不像外婆那么唠叨。他总是笑呵呵的,骑着一辆红色的大运摩托,风风火火的,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水果,往桌上一放,就拉着孙辉问学习怎么样、吃得好不好、有没有人欺负你。

有一次孙辉问四外公:“四外公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四外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:“因为你是我外甥啊,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

还有一次,孙辉在学校被同学欺负,书包被扔到了垃圾桶里。四外公知道后,骑着摩托就去了学校。虽然最后什么都没做,只是跟老师说了几句话,但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欺负孙辉了。后来孙辉才知道,四外公那天跟老师说了一句话。

“我外甥要是再被人欺负,我就天天来学校门口等着。我不打人不骂人,我就看着,看谁还敢欺负他。”

这就是四外公。看起来和和气气,但护起短来,谁都不怕。

大巴车在高速上行驶了十个小时,终于到了方家村的终点站。孙辉下了车,拖着行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他没有直接去四外婆家,而是先回了外公外婆家。

外公外婆正在院子里摘菜。看到孙辉回来,外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抱着孙辉哭了好一会儿。外公方乃玹站在门口,抽着旱烟,没说话,但眼睛也红了。

孙辉只待了半个小时,就匆匆往四外婆家赶。四外婆家在外公家东边两公里处,走路大约半小时。孙辉用了二十分钟就走到了。但到了门口,他却迟迟不肯进去。

他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,手攥着行李包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不是怕见四外公,他是怕见到了以后,自己会更难受。

正犹豫着,四外婆从里屋走了出来。她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“辉子回来了!”

四外婆一把拉住孙辉的手,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。四舅和四舅妈也迎了出来。四舅叫方学军,三十八岁,身材略胖,但五官端正。四舅妈叫刘敏,四十出头,但皮肤白嫩,看着像三十出头。

“快进来,你四外公在等你。”

孙辉走到里屋。屋子很暗,只有床头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四外公躺在床上,面部抽搐,浑身颤抖不停。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蜡黄,嘴唇干裂。嘴里在说着什么,孙辉趴在嘴边也听不清。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,此刻浑浊不堪。

但孙辉走到床前的那一刻,四外公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他看到孙辉了。那张被病痛扭曲的脸上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孙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
“四外公,我回来了!你看看我,我是辉子啊!”

他握住四外公的手。那手冰凉冰凉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

老人浑身还在颤抖,只有眼睛往孙辉这边看。仿佛全身只有眼睛能动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几秒后,老人的表情定格。手缓缓垂了下去。嘴张得很大,仿佛有什么话没说出来。

四外公走了。

四外婆在旁边嚎啕大哭,四舅和四舅妈也泣不成声。孙辉跪在床前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
后来孙辉才知道,四外公得的是癌症晚期。而这一切,原本是可以避免的。

四外公在瘫痪前的那天,还像往常一样骑着大运摩托去县城上班。下班路上,他看见一只小黄狗一瘸一拐地横穿马路。一辆货车正快速驶来,眼看就要轧到那只狗。四外公猛捏刹车,下车,冲过去把狗抱了起来。货车擦着他的后背飞驰而过。

他发现狗的腿断了。于是他骑着摩托,把狗送到县城的宠物医院。医生检查后说要手术,费用不低。四外公没犹豫,掏了一个月的工资,交了手术费。

“这狗不是我的,你好好养着,如果有人来找它,就还给人家。如果没人来,你就留着吧。”

说完,他骑上摩托离开了。刚走不远,眼前一黑,从摩托上摔了下来。

送到医院一查——癌症晚期,已经扩散了。他之前一直觉得身体不舒服,但没当回事,以为是骑车累了。如果早半年检查,也许还有救。

但四外公从来不喜欢去医院。他说医院那地方,好人进去,病人出来。

“好人不长命,祸害活千年啊……”

孙辉跪在四外公坟前,对天怒吼。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家,就睡在四外公坟地旁边的石头上。

深夜,月光惨白。周围的玉米地沙沙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孙辉迷迷糊糊中,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。他睁开眼。

一个黑影出现在他头顶。黑影缓缓现出人形,四外公的脸。

“小外甥啊,你先别急,听我慢慢道来……”

孙辉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月光下,那个黑影越来越清晰。四外公的脸,四外公的黑色寸衫,四外公的老北京布鞋,跟生前一模一样。连下巴上那颗黑痣都在,位置分毫不差。

“四……四外公?”

“嗯。”黑影应了一声,语气跟生前一样和蔼,“吓着了?”

孙辉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我亲眼看着你……你的手垂下去了,嘴张着……”

“对,我死了。”四外公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,“你看到的是我的魂魄。肉体已经烧了,现在你四外婆他们应该把我下葬了。”

孙辉坐起来,用力揉了揉眼睛。不是幻觉。四外公还在。他甚至能看到四外公脸上那种略带得意的笑容,跟以前每次逗他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
“四外公,你……你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说来话长喽。”

“那你就长话短说。”

四外公抬了抬眼皮,一副“你小子还是这个脾气”的表情:“小外甥的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,随我啊,太暴躁了。记住了,以后要改,不然要吃大亏的。”

孙辉没接话,只是盯着他。

四外公叹了口气,缓缓落在孙辉旁边的石头上。魂体坐在石头上,没有重量,但四外公做出一副坐得很舒服的样子。

“其实我已经不在了。你看到的是我的魂体。我的肉体已经死亡了。如果没猜错的话,现在你四外婆他们应该把我下葬了吧。”

“嗯,下午下葬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四外公点了点头,“小外甥,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四外公捋了捋下巴的胡子——孙辉注意到,这个动作跟生前完全一样——然后缓缓道来。

“我当时浑身很疼,很痛苦。癌症晚期嘛,疼得我恨不得自己拔了管子。就当我快要挺不住的时候,突然有一个黑影出现在我眼前。”

“黑影?”

“对。黑乎乎的,看不清脸。他问我:‘老爷子啊,很疼吧?’我说:‘嗯,很疼,很痛苦,我可能要挺不住了。’他又问:‘需要帮忙吗?’我说:‘你怎么帮我?我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。’”

四外公讲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“然后他说——‘老爷子啊,其实你在生死簿上的日子可以到九十九岁呢。’”

“九十九?”孙辉愣住了,“那你……”

“没错。”四外公苦笑了一下,“我可以活到九十九。可是我就不懂了,为啥我五十二岁就来了呢?”

孙辉心里一紧。五十二岁。四外公今年确实只有五十二岁。如果生死簿上写的是九十九,那中间少掉的四十七年,去哪了?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那个黑影说:‘行了,我的时间也不多了。老爷子,我现在正式通知你——阳间草民方乃明接旨吧!’”

“接旨?”

“对。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腿一软就跪下了。然后他念了一段话——‘因阳间草民方乃明有行善积德之功,又因疾病死亡,经查,阳间草民方乃明在生死簿上的寿命还有四十七年。又因肉身被焚,且无肉身可用,所以只能上任做一名阴阳鬼差职位。留在人世,从而来平衡阴阳两界。钦此!’”

孙辉听得头皮发麻。阴阳鬼差。平衡阴阳两界。

“四外公,你成鬼差了?”

“对。”四外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“那个黑影还告诉我,这个阴阳鬼差有个特殊权利,不用向上报告就能用。你猜是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可以在阴阳两界随意进出。阳间可以随意活动,阴间也可以随意。而且一些普通的勾魂使者见到了,还要低我一等。”

“这么厉害?”
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四外公的表情严肃了一些,“他说了,我的工作每天都要去完成。做阴阳鬼差是为了平衡阴阳两界,不是让我来玩的。还说什么‘好不容易才活了过来,只不过是魂体,总比魂飞魄散的好’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就问他尊姓大名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四外公笑了笑,“他说——‘吾乃黑无常’。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
“黑无常?”孙辉瞪大了眼睛。

“对。所以我现在是黑无常大人手下的阴阳鬼差。”四外公拍了拍孙辉的肩膀——虽然魂体拍在肩膀上没有任何触感,但孙辉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动作,“小外甥,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天生阴阳眼,身体底子好,适合我待。”四外公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而且——你爸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我需要在你身边,帮你。”

孙辉沉默了。他想起火葬场里父亲脖子上的抓痕,想起继母嘴角的笑,想起葬礼上那个白发老头的叮嘱。那些碎片,一直压在他心里,十八年。

“四外公,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
“现在说这个还太早。”四外公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等你先帮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了。记住——帮那个警察查清楚跳楼的案子,他自然会帮你查你爸的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个案子,和你爸的事,背后是同一股力量。”

孙辉看着四外公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在葬礼上见过的东西,那个白发老头眼中的光。像是交代,像是托付。

“好。”孙辉点了点头,“我帮你。”

四外公笑了。那个笑容,跟生前一样和蔼。

“对了,四外公,你刚才说那个黑影说你在生死簿上的寿命是九十九岁。那为什么你五十二岁就走了?”

四外公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这个问题……我也想知道答案。”

月光下,一老一少的影子——一个实体,一个魂体——被拉得很长。远处的玉米地沙沙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但孙辉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看着前方,槐沅县的方向。

在那里,一座大厦的顶层,一个女孩的冤魂正在等待。而在更深处,一个关于他父亲的真相,正沉睡了十八年,即将被唤醒。

(第一章完)